第66章 建木(2/2)
"李大宝的嗓门压得很低。
"珠子是盖子。
"白泽说。
"盖着一口井。
"
安静下来了。晨光又亮了一些,山谷里的雾气正在散。齐骨手里的草茎已经捻烂了,汁液沾在指腹上,淡淡的青涩味。
"那口井里头,
"白泽说,
"住着一只螭。不是龙。龙是往上走的,腾云驾雾的。螭是往下走的,钻水,钻土,钻石头。那只螭原本是住在建木根底下的,吃腐土和地火长大的。树断的那天,它从裂缝里钻出来,看见天,看见光,吓了一跳。它以为是末日到了,就拼命往下钻,钻到它以为再也碰不见天的地方,蜷着不动了。
"
齐骨的指尖搭在胸口那枚青铜小飞机上。凉的。
"后来有人编了个故事,说那底下锁着一条龙。锁着龙脉的命根子。其实不是。那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怕光的老螭,替建木守着最后一口根气。它守了多久,自己都忘了。有人喂它,它就吃一口。没人喂,它就不吃。它活着,不为什么。只是活着。
"
白泽说完,就不再开口了。山谷里风凉凉的,从石缝间穿过去,呜呜地响。
李大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洛阳铲的柄轻轻磕了一下石阶沿,磕了一声,又一声。
"那齐家那些人呢?
"他说。
"齐天下,齐清水,三娘子,董一辉——他们知道这事不?
"
"齐家传下来的,是'守龙脉'这个说法。
"白泽说。
"一代一代的,都没人往底下走过。不知道底下到底有什么。不敢知道。
"
齐骨想起父亲最后那几年,越来越沉默。每年冬至出去那一趟,回来的时候袖口沾着湿泥和腥味。他坐在堂屋里,灯也不点,一个人坐着,有时候坐到天亮。
他大概知道。或者,他大概猜到了。
"那架飞机呢?
"齐骨问。
"郑和带回来的那架,是谁刻在石案上的?
"
白泽偏过头,素纱朝着他。
"郑和七下西洋,有一回带回来一块青铜板。板上刻着这种小飞机,还有一行字。他看不懂,找了很多人看,没人认得。后来蒯家的人认出来了——那行字跟建木断掉那天,树心里流出来的浆液凝成的纹路,一模一样。蒯家女人把那块板带进了齐家的墓里,刻在了石案上。
"
她停了一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那行字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不能让它被忘了。
"
齐骨把那枚小飞机从胸口掏出来,托在掌心里。天光底下,它泛着青灰色的、旧铜的色泽。机腹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行睡着了的水纹。
"戌亥之年,甲子之日,锁自开。
"齐骨念出来。
李大宝凑过来瞅了一眼,又缩回去。
"今年是啥年?
"他问。
"戊戌。
"白泽说。
三个人都安静了。
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风从石缝间穿过去,凉凉的,带着地底下那股淡淡的腥咸味。
"冬至还早。
"李大宝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不错。
"还有一阵子。
"
齐骨把那枚飞机翻过来,机腹朝下,贴回心口。凉的。贴了一会儿,慢慢地温了,跟体温合在了一处。
白泽站起来,脚踝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她朝着那座石室的入口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建木断掉那年,
"她说,
"我就在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