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神山(2/2)
"珠子散了,根就死了。
"白泽说。
"根死了,地底下的气就没了。没有了气,那些山就不叫龙脉了。就是普通的石头,普通的土。人踩在上面,什么也感觉不到。就跟——
"她顿了一下,
"就跟从来没种过那棵树一样。
"
搪瓷缸子里的饼干泡软了,李大宝拿手指头搅了搅,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他嘶了一声,又喝了一口。
"那以前的人呢?
"他说。
"树没断的时候,他们咋样的?
"
"那时候人人能看见气。
"白泽说。
"不是齐家那种天赋,是人人都有。小孩生下来,不用教,就知道哪块地气足,哪块地气弱。气足的地方,庄稼长得旺,人住着也精神。气弱的地方,住久了人就病。那时候的医书里写的'脉象',其实就是地气在人体里的流动。药方子上那些'引经'的药材,也是顺着地气的走向来配的。
"
"后来呢?
"
"后来树断了。根气一年比一年薄。人看不见了。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练功,服药,画符,都没用。其实不是眼睛的毛病,是地底下的根在收缩。根缩一寸,人能看见的'气'就少一寸。缩到最后,连齐家这样的人,也只能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位置,才能勉强看见一点。
"
她把骨笛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指腹摸着笛孔。
"有些地方的人不服气。他们把台子修得更高,庙盖得更密,把最好的玉、最纯的金都埋在地底下,想留住那些气。留住了一点。留住了不多。但那一点气,已经够支撑一个家族、一个门派、一个村子活上几百年了。齐家就是这样起家的。那颗珠子,当初就是埋在最深的一根主根旁。齐家先祖找到了它,住下来,不走了。
"
天边最后一点光也收了。山影变成黑的一团,轮廓模糊了。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停了。
"国外呢?
"齐骨问。
"那些地方也有人守?
"
白泽把骨笛放回腰间。
"有。
"她说。
"他们不叫齐家。叫别的名字。但他们做的事是一样的——守着山,守着底下那些根须,不让它们断。有些守得比齐家还久。他们叫那座大雪山'神山',每年绕着山走一圈,走很多天,连走几十年。他们觉得那样做,山就不会死。
"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凉凉的。齐骨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靠在石头上。他闭了一会儿眼。
"你当年去那座雪山,是去做什么?
"
白泽没有立刻回答。风在她脚踝的铃铛上撞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响。
"去还一条命。
"她说。
"谁的命?
"
"一只螭的。
"她停了一下。
"建木断掉的时候,它从裂缝里爬出来,看见了天。它本来可以往上走,飞走,不回来了。但它没有。它又钻回去了。它去守着那颗珠子,替那棵树守着最后一口气。我那趟去雪山,就是去找当初让它钻出来的那条裂缝。
"
她停了一下。
"我没找到。但我知道它还在。在底下。跟秦岭底下那只一样,守着。
"
齐骨睁开眼。黑暗中,他看不见白泽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方向。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很细的树,在风里稳稳地立着。
"它还在等?
"齐骨问。
"它一直在等。
"白泽说。
"等有人把锁打开,让它出来看一眼天。看一眼,再回去。它只是看一眼。
"
风大了一些,把松树枝上的露水吹落,零零星星的,打在枯叶上,啪啪地响。李大宝已经靠着石头打起鼾来,细细的,像蝉在雨后叫。
齐骨没有睡。他在黑暗里坐着,把手按在胸口那枚小飞机上。天上看不见月亮,只有云,很厚的云,密密地铺着。
他想起白泽说的那句话——建木断掉那年,她就在树上。
她在树上看见了什么?
他没问。风声里,他闭上眼睛。黑暗底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传来那记心跳。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许多个朝代,沉沉地,稳稳地,又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