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百姓所求,不过一口饱饭(1/2)
天还未亮透,八百里巢湖便笼在一层薄如蝉翼的白雾里。
水汽从浩渺的水面往上飘,沾在岸边的芦苇叶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风一吹,簌簌落下,凉得人骨头缝里都发轻。
陈老栓蹲在自家的小渔船头,
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鱼骨针,正一针一线补着昨夜被礁石刮破的渔网。
麻线被桐油浸过,又黑又韧,在他粗糙得开裂的手指间穿梭。
他今年五十四岁,大半辈子都泡在巢湖水里,
脸是被湖风与日头烤出来的深褐色,
皱纹一道叠着一道,像湖面上被风揉皱的波纹。
手掌上的老茧厚得能硌疼人,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垢与鱼腥味,
那是巢湖渔民刻在身上的印记。
“他爹,天凉,披上件褂子。”
身后传来老伴王氏的声音。
她挎着一个竹编食盒,脚步蹒跚地走过来,
把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短褂搭在船舷上。
食盒里是今早蒸好的麦麸饼,掺了点菜干,
还有一瓦罐凉白开,
这便是夫妻俩和儿子陈狗儿一整天的口粮。
儿子陈狗儿刚满十九,身板壮实得像湖边的老柳树,
光着黝黑的膀子,正用麻布擦着船桨。
桨柄被握得光滑,泛着木头的柔光。
他不像爹那般沉默,眼里总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的亮,
望着茫茫巢湖,像是能望出一船的鲜鱼,一船的好日子。
“娘,今日雾散得快,湖面静,咱们往姥山方向去,那边鲫鱼多。”
王氏点点头,把食盒放在船板上,又弯腰摸了摸船舱里的鱼篓。
竹篓是新扎的,结实耐用,
她盼着今日能装满,好换些米盐,再给狗儿扯半尺粗布,做条新裤子。
孩子大了,总不能总穿打补丁的衣裳。
陈老栓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个网眼补好,
将渔网抖开,搭在船边。
网眼不大不小,刚好能留住大鱼,放走小鱼,
这是巢湖渔民传了几辈子的规矩,
不能赶尽杀绝,要给湖水留活路,也是给自己留活路。
“解绳吧。”他沉声道。
狗儿立刻上前,解开系在老柳树根上的草绳。
小木船轻轻一晃,荡开一圈细碎的涟漪,慢慢滑向雾色深处。
船桨划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在雾里慢慢消散。
王氏坐在船尾,望着渐渐模糊的岸边村落,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搁在前些年,哪敢这般安安稳稳下湖。”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陈老栓的心湖,激起层层冷浪。
他攥着船桨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大元的日子,是刻在骨头上的疼。
那时候,巢湖不是渔米之乡,是人间苦海。
蒙古兵爷、色目税官、汉奸地保,一层层压在百姓头上,
苛捐杂税多如牛毛。
打鱼要交渔税,下湖要交点钱,
就连捞点螺蛳河蚌,都要被巡湖的元兵抢走大半。
百姓们拼着性命在风浪里讨生活,
打上来的鲜鱼,十成里倒有七成要被抢走,
剩下的三成,不够一家人塞牙缝。
陈老栓永远忘不了,至正十二年那年冬天,巢湖冻得裂了缝,
小女儿陈丫儿才四岁,饿得皮包骨头,躺在破旧的草席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孩子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他,细声细气地说:“爹,我饿,我想吃白米饭。”
他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家里别说白米,连糠皮都吃光了,树皮啃得干干净净,
田野里光秃秃的,连一根草都找不到。
他咬着牙,冒着风雪,驾着小破船下湖,想打几条鱼换米,却遇上了元军的巡湖船。
元兵见他船上没什么像样的鱼,一棍子砸在他背上,
当场就把他打晕在船板上。
等他醒过来,船被戳破了,渔网被撕烂了,
身上仅有的半文钱也被搜走。
他跌跌撞撞跑回家,女儿已经没了气,小小的身子凉得像块冰,
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硬的泥巴。
那一夜,巢湖的风刮得鬼哭狼嚎,
陈老栓抱着女儿冰冷的身体,跪在雪地里,连眼泪都冻成了冰碴。
那时候,百姓活在世上,连温饱二字都是奢望。
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死去,倒像是一种解脱。
大元的天下,暗无天日,巢湖的水是冷的,风是冷的,人心更是冷的。
家家户户都有饿死的人,村村寨寨都有哭丧的声,
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惨事,不是书上的故事,
是巢湖岸边实实在在发生过的惨剧。
“都过去了。”陈老栓喉咙发紧,声音沙哑,
“现在是大明的天了。”
雾渐渐散开,朝阳从东边的湖面跳出来,金光万丈,洒在万顷碧波之上。
巢湖一下子活了过来,水色清凌,波光粼粼,
水底的青荇随波摆动,成群的鱼虾在水里自在游弋,水鸟贴着水面飞,发出清脆的鸣叫。
岸边芦苇荡郁郁葱葱,风吹过,沙沙作响,像一首温柔的歌。
这是大明的巢湖,和大元时候的死气沉沉,判若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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