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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耳听八方,眼观六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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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湖的水面,已经有了暖意。

风从南岸吹过来,带着水汽,也带着远处田埂上刚刚冒头的草色,

吹在人脸上,不冷,反倒有些酥痒。

天是淡蓝的,云很轻,

偌大一片湖面,一眼望不到边,只在水天相接的地方,隐隐约约现出一排黑影。

那是船队。

大明朝的漕运船队。

打头的一艘官船格外宽大,船板厚实,吃水极深,

船舷两侧插着明黄色镶黑边的旗,风一吹,猎猎作响。

船头上站着几名侍卫,腰挎长刀,身姿挺拔,

一看便知,船上坐着的,绝不是寻常官员。

跳板缓缓落下,“咚”地一声,稳稳搭在石砌的码头上。

最先走下来的,是朱标。

他换了一身锦袍,料子极好,却不张扬,

腰间系着一根素色玉带,面容温润,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带着一点温和的弧度。

走路不急不缓,脚步轻稳,

既没有贵公子的轻浮,也没有官场人的油滑,

只是安安静静,却让人一眼便觉得,此人身份不凡。

虽然年少,却已经有了几分储君的沉静。

紧随在他身后走下船的,是马昕。

他换了身青色锦缎官袍,胸前补子绣着云鹤,

腰束金镶玉带,头戴乌纱帽,

眼神却极亮,像能看透人心一般。

他步伐稳沉,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身上既有文官的儒雅,

又有身居战位多年养出的威严。

两人一上岸,码头上早已等候的一众官吏、兵丁,“哗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恭迎右丞相大人!”

声音整齐,震得码头石板都微微发颤。

朱标脚步一顿,下意识便要抬手让人起身。

可他还没开口,身旁的马昕已经轻轻用眼神拦住了他。

马昕没有看那些跪拜的人,只是侧过头,对着朱标,

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标儿,先别急着叫他们起来。”

朱标一愣,轻声问道:“舅舅,为何?”

“你是太子。”马昕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教导,

“你一上岸,他们便知敬畏。

这敬畏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是给大明法度,是给江山社稷。

你若太急着温和,有些人便会把你的仁厚,当成好说话。”

朱标望着舅舅,眼神里带着几分求教:

“可儿臣觉得,为官者,不必这般摆架子。”

“仁厚是仁厚,规矩是规矩。”

马昕缓缓道,

“你记住一句话——对上有礼,对下有威,

威而不暴,柔而不弱,这才是将来能坐稳天下的君主。”

他顿了顿,轻轻一抬手:

“好了,叫他们起来吧。语气要稳,不必高声。”

朱标深吸一口气,按照舅舅教的,声音平和却清晰:

“都起身吧,不必多礼。”

“谢殿下!”

众人纷纷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头也不敢抬得太高。

朱标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这些官员身上,而是一抬眼,望向了码头深处。

只一眼,他便怔住了。

眼前,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人,密密麻麻的人。

不是金陵皇城里锦衣玉食的官眷,不是金銮殿上峨冠博带的大臣,

而是一群群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满身汗水的百姓。

他们扛着粮袋,推着粮车,拉着牛车,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粮袋从船上卸下,码在码头,再装上独轮车、牛车、马车,

沿着一条笔直的官道,一路向北,络绎不绝,像一条看不见尾巴的长龙。

号子声、吆喝声、车轮滚动声、粮袋碰撞声、妇人笑语声、孩童嬉闹声……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非但不嘈杂混乱,反倒透着一股滚烫滚烫的劲儿。

那是力气,是生机,是希望。

是一个王朝兴盛最珍贵的朝气。

朱标看得有些出神。

马昕站在他身侧,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等他看够了,才缓缓开口:

“标儿,你在东宫读书,读的是史书、经书、治世之道。

可你见过真正的大明吗?”

朱标轻轻摇头:“舅舅……孤只在奏折里看过。

说巢湖漕运通畅,粮船云集。”

“奏折上的字,是死的。”马昕声音沉了几分,

“眼前这些人,是活的。

你将来要治理的天下,不是奏折上那几行字,是这千千万万活生生的人。”

朱标心头一震,转头看向舅舅:

“舅舅的意思是……”

“你看。”马昕抬起手,指向码头最热闹的地方,

“那些扛着粮袋的民夫,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爹娘妻儿,都有一间破屋,几亩薄田。

他们扛的不是粮,是一家人的口粮,是大明的根基。”

朱标顺着舅舅的手指望去。

人群之中,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最为显眼。

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汗水,肌肉紧绷,

肩上扛着一个足有百斤重的粮袋,却依旧脚步稳健。

他嗓门极大,一边走一边喊:

“都稳住!脚下别打滑!粮袋别歪!

这是朝廷北伐的粮!出了事,咱们整个码头的人都担待不起!”

有人应和:“晓得啦,王头!”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后生刚扛着粮袋走下跳板,

脚下一滑,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连人带粮摔在地上。

王头眼疾手快,一步冲上去,伸手托住粮袋一角,硬生生稳住。

“狗剩!你小子才来几天,毛手毛脚的!”王头压低声音呵斥,

“你摔得起,粮摔不起!

江北的百姓还等着救命,大军拼命全靠这几口粮。

你这一摔,就是几条人命!”

那叫狗剩的后生脸涨得通红,连忙稳住身子,喘着气道:

“王头,对不住,我下次一定小心!”

“小心点!”王头松开手,语气软了几分,

“咱们吃的是力气饭,凭的就是一个‘稳’字。

心稳,脚稳,手稳,这饭碗才能端得长久。”

“是!”

狗剩咬着牙,稳稳扛着粮袋,一步步走向粮车。

朱标看着这一幕,轻声道:

“舅舅,他们虽苦,却没有怨气。”

“怨气从哪里来?”马昕反问。

朱标想了想:“从……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压而来。”

“不错。”马昕点头,语气带着深深的教导,

“天下之乱,从不始于百姓,而始于百姓无路可走。

前朝末年,苛捐杂税,兵祸连连,百姓易子而食,那才是怨声载道。

如今你父皇登基,轻徭薄赋,让大家有活干,有饭吃,有盼头,

他们自然肯卖力,肯守规矩。”

他看向朱标:

“标儿,你记住——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这句话不是背给先生听的,是要刻在心上,行在事上。”

“舅舅,孤记住了。”朱标郑重点头。

两人沿着码头,慢慢往前走。侍卫想跟上,被马昕挥手拦住。

他要让朱标真正走近百姓,而不是活在侍卫的包围里。

路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正靠在粮车旁歇脚。

他约莫六十多岁,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一看便是一辈子干粗活的人。

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麦饼,掰一小块,慢慢嚼着,

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破旧的葫芦,喝一口凉水。

他的独轮车上,两袋漕粮绑得结结实实,一粒粮食都没有洒出来。

一个年轻车夫赶着牛车路过,笑着喊:

“李老汉,歇够了没有?再不走,前面粮栈就要排到天黑了!”

李老汉抬起头,咧开嘴笑,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

“快了快了,这就走!

俺这身子骨是老了,可耽误不了朝廷的大事!

这粮是送去江北救命的,早一刻到,那边人就多一口活的希望!”

“说得是!”年轻车夫应道,

“听说太子殿下亲自来巢湖督办漕粮,咱们更得卖力,不能让殿下失望!”

“那是自然!”李老汉连连点头,

“太子殿下仁厚,咱们老百姓都记在心里。

好好干活,就是报答殿下,报答朝廷!”

说罢,老汉把剩下的麦饼塞回怀里,双手握住车把,腰杆一挺,就要重新推车。

朱标心中一暖,不由自主走上前。

“老人家。”

李老汉一愣,抬头看见一位衣着华贵、气质温润的青年公子,

身后还跟着一位大官模样的人,顿时慌了,连忙放下车把,就要下跪。

“使不得,老人家。”朱标连忙伸手扶住他,

“不必多礼,我就是路过,问几句话。”

李老汉搓着手上的茧子,有些局促:“公子……您请问。”

“您这粮车,要推到哪里去?”朱标语气极温和。

“回公子,推到前面三十里的粮栈。”老汉道,

“粮栈收了粮,再统一运去江北。

俺家就在巢湖边上,种地、推车,一辈子都靠这湖吃饭。

如今太平了,有活干,有钱拿,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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