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耳听八方,眼观六路(2/2)
马昕在一旁开口,声音沉稳:
“官府给的酬劳可足?可有小吏克扣、欺压你们?”
老汉一听,连忙摇头,摆着手道: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朝廷给的粮钱,一文不少,当场结算!
码头的官爷也公道,从不打骂咱们老百姓。
能给朝廷运粮,是咱们的福气,哪敢有怨言!”
朱标听得心头一热。
他这几年长在深宫,听到的都是大臣们的歌功颂德,
可那些话,远不如眼前这位老汉一句朴实的话来得动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轻轻塞到老汉手里。
“老人家,天寒,年纪也大了,拿去买碗热汤,买两个热饼,别太苦着自己。”
李老汉吓得手一缩,连连推辞:
“公子,这可使不得!
俺不能要你的钱!俺干活挣钱,天经地义,哪能平白拿您的银子!”
“不是赏钱。”朱标眼神真诚,
“这是我敬您老实本分,为朝廷出力,为百姓奔波。
您就收下吧。”
李老汉看着朱标,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威严却没有半点倨傲的马昕,手指微微颤抖。
他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样和气的贵人。
老汉眼圈一红,再也推辞不掉,双手捧着碎银,“噗通”一声便要跪下。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大恩!”
朱标连忙扶住:“老人家,快起来,地上凉。”
李老汉站起身,抹了一把眼角,哽咽道:
“公子您心善……一定能长命百岁……
俺老婆子要是知道了,也一定感激您……”
他深深鞠了一躬,重新握住车把,一步一步,稳稳地推着粮车,汇入人流之中。
朱标站在原地,望着老汉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马昕静静站在他身边,等他心绪平复,才缓缓开口:
“标儿,你刚才做得很好。”
朱标轻声道:“舅舅,我只是觉得……他们太不容易了。”
“是不容易。”马昕点头,“可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对他们好吗?”
朱标转头:“舅舅请教我。”
“给他们银子,是一时的善;护他们安稳,是一世的仁。”
马昕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像刻在石头上,
“你今天给老汉一块银子,他能高兴好几天。
可你若能让天下百姓都有活干、有饭吃、不被欺压、不逢战乱,
那才是真正的大仁,才是真正的太子,未来真正的君主。”
朱标眼神一动:“孤以前只知道,要做仁君。
可怎么做,一直模模糊糊。”
马昕停下脚步,正视着朱标,目光严肃,
“仁君,不是心软,不是纵容,不是谁都可怜。
仁君,是对百姓仁,对奸佞狠;
对弱者温,对法度严;
对天下公,对私心淡。”
朱标凝神倾听,不敢漏一个字。
“你父皇起兵数十年,从一个放牛娃,坐到今天的皇位,他靠的是什么?”
马昕问。
“靠的是勇武,是谋略,是民心。”朱标答道。
“不错。”马昕道,
“可你父皇最厉害的,不是打仗,是心里装着最底层的百姓。
他见过饿殍遍野,见过家破人亡,所以他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让百姓活下去。
标儿,你没有吃过那样的苦,这是你的幸,也是你的不幸。
幸在你生而为太子,不必受流离之苦;
不幸在你不亲眼看见民间疾苦,便很难真正懂百姓。”
朱标低声道:“所以父皇才让我跟着舅舅北伐的原因。”
“是。”马昕点头,
“你父皇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读书的太子,
是一个懂天下、知百姓、明是非、有担当的储君。”
他抬手一指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
“你看这些人,他们没有名字,史书上不会写他们,后人不会记得他们。
可大明的江山,就是靠他们一肩一肩扛起来的,一车一车推起来的,一粒一粒粮食堆起来的。
你将来坐龙椅,坐的不是那一把椅子,
是千万百姓的性命与生计。”
朱标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却又无比敞亮。
那些在东宫读了千百遍的道理,在这一刻,忽然活了。
“舅舅,我明白了。”他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
“以前我以为,仁君就是对所有人好。
现在我才知道,对百姓好,才是真的好;
对天下公,才是真的仁。”
马昕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外甥,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你能悟到这一层,不枉这一趟巢湖之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
码头一侧,几名妇人提着木桶,正给干活的民夫送热水。
她们穿着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手脚麻利,脸上带着朴实的笑,没有脂粉,却格外动人。
“大哥,喝口水,歇歇再干!”
“婶子,谢谢您嘞!”
“慢点喝,别呛着!活儿不急,身子要紧!”
一个年轻妇人走到狗剩身边,递过一碗热水,轻声道:
“狗剩,歇口气,别太拼。娘在家还等着咱们挣了钱,买米买面呢。”
狗剩接过水碗,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姐,我知道。我多扛几袋,多挣几文,家里就能多吃顿饱饭。
等将来攒够了钱,我也买上一亩地,好好种地,再也不让娘操心。”
妇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知道你懂事。可别把身子累垮了,家里还指望你呢。”
“放心吧姐,我年轻,扛得住!”
狗剩喝完水,把碗递回去,抹了一把嘴,又转身冲进人群,扛起下一袋粮。
朱标看着这一幕,轻声道:
“舅舅,你看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亩地,一顿饱饭,一家人平安。”
“这便是天下最大的道理。”马昕道,
“治国不难,难在让最普通的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百姓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封官进爵,只求——
耕者有其田,劳者有其食,居者有其屋,病者有其医,
老者有所养,少者有所教。
你能把这几件事做到,天下自然安定。”
朱标默默记在心里。
“舅舅,那如果……有官吏欺压百姓,克扣粮饷,横征暴敛呢?”他忽然问。
马昕眼神一厉,语气斩钉截铁:
“那就办!毫不留情地办!
太子之仁,不是姑息养奸,不是和稀泥。
谁让百姓不安,谁就是江山之敌;谁动百姓口粮,谁就是国之蛀虫。
你将来亲政,遇到这种人,不必手软,也不必犹豫。
杀一儆百,以正法纪,这才是对百姓最大的保护。”
朱标心中一凛:
“仁不是软弱,温不是无断。”
“说得好。”马昕点头,
“柔中带刚,温而有骨,这才是我马昕的外甥,才是大明朝的太子。”
两人走到码头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站在这里,整个巢湖码头尽收眼底。
湖面上,漕船还在源源不断地靠岸,一艘接着一艘,桅杆林立,旌旗如云。
码头上,卸粮、记数、扛袋、装车,一环扣一环,有条不紊。
官道上,运粮车队络绎不绝,车轮滚滚,尘土轻扬,一眼望不到头。
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希望。
这不是混乱的喧嚣,是生机。
一名负责押运的小吏快步走来,躬身行礼,对着马昕禀报:
“丞相大人,太子殿下。
今日自清晨开仓卸粮,至今已卸粮三千七百六十余袋,装车八百九十余辆,
沿途畅通,并无损耗,亦无滋事扰民之事。”
马昕微微点头,没有多言,只看向朱标:
“标儿,你来说,这说明什么?”
朱标略一思索,开口道:
“说明地方官吏督办得力,法度严明;
说明百姓心向大明,愿意出力;
说明巢湖漕运根基稳固,江北赈灾有指望。”
马昕微微一笑:
“只说对了一半。
还有一层——
这说明,天下人心已定。
人心一稳,粮运就稳;粮运一稳,地方就稳;地方一稳,江山就稳。”
他抬手,指向远方:
“你看这巢湖,水面看似平静,底下暗流涌动。治国也是一样。
表面上一派繁荣,你要看得见底下的暗流。
官吏是否清廉,粮饷是否足额,百姓是否真的安稳,
这些都不能只听禀报,要亲自看,亲自听,亲自问。”
朱标道:“舅舅是教我,不可偏听偏信,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正是。”马昕道,
“做储君,最忌高高在上,最忌闭目塞听,最忌被身边人蒙在鼓里。
你要常出来走,常出来看,看看真正的大明是什么样子。
金陵皇宫那一方天地,太小了。
天下,才是你真正的课堂。”
朱标深深吸了一口气,湖风灌入胸膛,只觉得浑身都通透起来。
“舅舅,今日在这巢湖边上,你教我的东西,比东宫十年书都多。”
马昕看着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长辈的温情:
“标儿,你是太子,你将来要面对的,是比巢湖更宽、比江山更重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