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1/2)
巢湖岸边,风裹着湖水的清润,漫过青石板铺就的老街,
钻进街角那家挂着“临湖茶舍”青布幌子的小茶馆里。
茶馆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原木的方桌擦得锃亮,竹编的椅子摆得整整齐齐,
靠窗的位置能望见巢湖面上泛着的粼粼波光,几艘小渔船慢悠悠地荡着,
渔翁的吆喝声顺着风飘进来,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靠窗的桌前,坐着两个身着便服的人。
左边的少年,穿着一身素色棉布长衫,料子普通,却浆洗得笔挺,
面容温润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纯粹,又藏着一丝沉稳,
今日又乔装成游学的书生,跟着舅舅马昕一路行来,到巢湖歇脚。
右边坐着的马昕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硬朗,眼神锐利,一身短打布衫,
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行商。
他常年在外奔波,深谙民间疾苦,也懂各地风物治理。
桌上摆着巢湖本地的茶点吃食,粗陶茶碗里盛着琥珀色的茶汤,
热气袅袅升起,飘出一股独有的栗香。
朱标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转而回甘,
清润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路奔波的疲惫。
他放下茶碗,好奇地看向桌上的吃食,指着一碟金黄酥脆的点心问道:
“舅舅,这茶是巢湖独有的吧?
还有这些点心,我在应天府从未见过,都是什么名堂?”
马昕笑着拿起一块点心,递到朱标面前,声音压得低,免得被旁人听出异样:
“标儿,这茶叫巢湖春尖,只采清明前的嫩芽,用湖水炒制,别处喝不到这个鲜味儿。
你手里这块,是巢湖米糕,用本地的籼米磨粉,
加了巢湖岸边的芦苇根汁蒸出来的,清甜软糯,不粘牙。”
他又指向另一碟裹着芝麻的小圆饼:
“这个是银鱼饼,把巢湖刚捞上来的小银鱼剁碎,和面糊煎成,鲜得很,
是岸边渔民最常吃的零嘴。
还有这个卤干子,用巢湖的卤水卤的,豆香足,下茶最好。”
朱标拿起一块银鱼饼,轻轻咬了一口,
鲜美的鱼香混着面香在嘴里散开,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比宫里的御膳还对胃口,原来巢湖的百姓,平日里吃的都是这些东西?”
“那可不一样。”马昕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茶馆里其他的客人,
“寻常渔民,哪能天天吃银鱼饼、米糕?
也就是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来了客人,才舍得做一点。
平日里,他们就着湖水煮鱼,就着咸菜吃糙米饭,省着呢。”
说话间,邻桌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渔民汉子,正端着大碗喝茶,大声聊着天,
话语里带着浓重的巢湖口音,
一字不落地飘进朱标和马昕耳朵里。
左边黑脸的汉子灌了一口茶,抹了把嘴,叹道:
“这日子总算好过点了,去年洪灾,湖里的鱼都跑了,地里的稻子也淹了,全家差点饿肚子。
今年风调雨顺,官府又免了半年的税,总算能喘口气了。”
右边瘦点的汉子点点头,夹起一块卤干子塞进嘴里:
“可不是嘛!
多亏了当今皇上,把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杀了,咱们小老百姓才能安稳过日子。
就是这渡船钱,还是贵了点,去对岸卖一趟鱼,一半的钱都交了船费。”
“你就别挑了!”黑脸汉子瞪了他一眼,
“总比前几年好,那时候元兵当道,别说卖鱼,命都保不住。
现在咱们有田种,有鱼捞,饿不着,就知足吧。”
“话是这么说,可家里娃多,张嘴要吃饭,衣裳也得添,还是紧巴。”
瘦汉子叹了口气,
“我家老大今年十岁了,想送进私塾认几个字,先生的束修实在拿不出来。”
“认啥字啊,咱们渔民的娃,会撒网、会划船,比啥都强。
等再过两年,让他跟着我下湖捕鱼,总能养家糊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家长里短,聊着收成、赋税、生计,
全是最真实的民间烟火。
朱标听得认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轻声问马昕:
“舅舅,我看这巢湖岸边,百姓多以捕鱼、种田为生,
可听他们说,日子还是过得紧巴,问题出在哪?”
马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窗外的湖面,又指了指岸边的田地,缓缓说道:
“标儿,你看这巢湖,水阔鱼肥,岸边的土地也肥沃,
按理说,百姓不该过得艰难。
可为何还是紧巴?
只因没有因地制宜,没有把这一方水土的好处用透。”
朱标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专注,认真听着。
“巢湖的优势在水,可百姓只知道下湖捕鱼,不知道养鱼、育蚌;
岸边的土地种稻子,可巢湖的气候,种稻子不如种桑麻、种果树划算。
官府呢,只知道按规矩收税,不知道引导百姓把本地的物产变成钱,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马昕拿起一块米糕,掰成两半,放在朱标面前:
“你看这米糕,用本地米做,不值钱;
可要是做成点心,卖到庐州、应天府,就能换更多的粮食。
银鱼、虾米,晒干了运出去,也是一笔收入。
可现在,百姓只会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不知道往外走,也没有路子往外走。”
朱标若有所思,轻声道:
“舅舅的意思是,治理一方,不能照搬应天府的法子,
要顺着当地的水土、百姓的生计,制定合适的法子?”
“正是这个理!”马昕眼中露出赞许,
“因地制宜,因势利导,这八个字,是治民的根本。
皇宫里的奏折,写的都是天下大同的规矩,
可民间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
北方旱地种麦,南方水田种稻,
你要是硬让南方种麦,北方种稻,百姓岂有不苦的道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就说这巢湖,官府若是能牵头,修几条通往外县的路,
造几艘官船,帮百姓把渔获、特产运出去,再教百姓养蚕、织巢湖的土布,
开几个小作坊,百姓的日子自然就好过了。
不用苛捐杂税,不用强征劳役,
只要把路铺通,把法子教给百姓,他们自己就能把日子过红火。”
朱标默默记在心里,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春尖茶,
只觉得茶汤里的滋味,比刚才更厚重了几分。
这时,茶馆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青色短褂的中年男子,
看打扮像是个里正,手里拿着一本簿子,走到柜台前,对着掌柜的说道:
“掌柜的,今年的户籍册子该核对了,
你家几口人,几亩地,几间房,都得如实报上来,
可不许瞒报,瞒报了可是要受罚的。”
掌柜的连忙放下手里的茶壶,陪着笑说道:
“里正大人放心,我家就三口人,老伴、儿子,还有我,
地没有,就这一间茶馆,都如实报,不敢瞒报。”
“那就好。”里正翻开簿子,提笔写了起来,嘴里念叨着,
“当今皇上定的户籍制度,严得很,黄册藏在应天府,谁也改不了。
好处是安稳,流民少了,偷鸡摸狗的也少了;
可坏处也有,百姓被绑在户籍上,想挪个地方谋生,难着呢。”
掌柜的叹了口气,附和道:
“可不是嘛!
我小舅子在苏州做小生意,想把户籍迁过去,跑断了腿,都没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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