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2/2）

只能两地跑，麻烦得很。

可话说回来，要是没有户籍管着，天下流民四起，咱们这茶馆也开不安稳。”

里正写完，收起簿子，说道：

“有利有弊吧。

战乱刚结束，户籍严一点，能稳住天下，让百姓安心种田；

可等天下太平久了，户籍卡得太死，百姓想经商、想学艺，都受限制，反而耽误生计。

这事儿，也只有上面的大人们能定夺了。”

两人的对话，再次被朱标和马昕听得一清二楚。

朱标眉头微蹙，看向马昕，轻声问道：

“舅舅，父皇定下的户籍黄册制度，我在宫里只知道是治国之本，

可听他们说，有好有坏，

到底优劣在哪？”

马昕放下茶碗，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

“标儿，你要记着，任何制度，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乱世用重典，治世用宽法，

户籍制度亦是如此。”

他缓缓分析道：

“先说好处。

前元末年，天下大乱，流民百万，盗贼四起，百姓流离失所，连名字都没有，更别说户籍。

你父皇起兵平定天下，第一件事就是编订黄册，

把天下百姓按籍贯、人口、田地登记造册，固定在乡土上。

这么做，一来能查清天下户口，收税有据，国库才能充盈，才能养兵、修路、赈灾；

二来，流民被安定在土地上，有田种，有饭吃，天下自然安稳，盗贼也没了滋生的土壤。

你看现在，巢湖岸边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靠的就是户籍定民心。”

朱标点点头，他记得宫里的典籍里记载，

洪武初年，天下户口混乱，父皇下令天下府县编制黄册，

每十年更新一次，藏于南京后湖黄册库，成为大明治国的根基。

马昕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可弊端，也藏在这里。

户籍把百姓牢牢绑在出生地，士农工商，各守其业，各安其籍，不得随意迁徙。

农民只能种田，工匠只能做工，商人的户籍最低，子孙都不能做官。

看似规矩，实则掐断了百姓的上进阶梯。”

他指了指刚才说话的渔民：

“就像那两个渔民，儿子想读书做官，户籍卡在那里，难如登天；

想离开巢湖去别处谋生，没有路引，没有户籍迁移，就是流民，抓住了要坐牢。

长此以往，百姓困守一地，物产不能流通，人才不能流动，

天下就会变成一潭死水。”

朱标心中一震，连忙问道：

“那依舅舅之见，该如何改？”

“不是改，是松绑。”马昕目光坚定，

“乱世刚过，户籍必须严，稳住天下；

当天下渐定，应该慢慢放宽户籍限制。

允许百姓在一定范围内迁徙，允许农闲时经商做工，允许工匠、商人的子弟凭才学入仕。

户籍的根本，是登记人口，而非禁锢百姓。

只要能查清人口，收税公平，何必把人锁在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像这巢湖，百姓若能自由往来各地，

把渔获、土布卖出去，把外面的盐、铁、农具运进来，

商贸一通，户籍的作用就达到了，百姓也富了。

反之，卡得太死，百姓穷，国库也收不上多少税，得不偿失。”

朱标沉默不语，手指轻轻摩挲着粗陶茶碗的边缘，

心里反复琢磨着马昕的话，还有茶馆里这些小人物的对话。

他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大臣们的奏报，

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受到制度与百姓生计的紧密关联。

原来父皇定下的制度，并非完美无缺；

原来民间的疾苦，并非只是奏折上的寥寥数语；

原来治理天下，从来不是照搬书本，

而是要踩在泥土里，听百姓的声音，顺水土的性子。

这时，掌柜的端着一碟新蒸的米糕走过来，笑着放在桌上：

“两位客官，尝尝刚蒸好的米糕，自家做的，不要钱。

看两位像是游学的书生，咱们巢湖的茶，合胃口不？”

朱标连忙起身，拱手笑道：

“多谢掌柜，茶很好，点心也好吃，巢湖的风物，让人难忘。”

掌柜的哈哈一笑，指了指窗外的湖面：

“客官要是有空，明天一早可以去湖边看看，渔船靠岸，银鱼、白虾、湖蟹，鲜得很。

咱们巢湖百姓，别的没有，就是这湖水养人，

只要肯出力，总有一口饭吃。”

“劳烦掌柜告知。”马昕笑着应下，递给掌柜一个小钱，

“不用找了。”

掌柜的接过钱，乐呵呵地走了，继续忙着招呼其他客人。

茶馆里的人声依旧嘈杂，渔民聊着渔获，里正聊着户籍，掌柜的忙着生意，

烟火气裹着茶香，飘满了小小的茶舍。

朱标看着窗外的巢湖，湖水悠悠，波光粼粼，

岸边的渔船星星点点，百姓的身影忙碌而踏实。

他端起茶碗，将剩下的春尖茶一饮而尽，清冽的回甘从心底升起，

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他转头看向马昕，轻声却郑重地说道：

“舅舅，我今日才算明白，何为治世。

不是坐在皇宫里定规矩，而是走到民间，看百姓吃什么、穿什么、想什么，

因地制宜，宽严相济，

让百姓能安稳谋生，能安居乐业。”

马昕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满是欣慰，点了点头道：

“标儿，你能懂这个道理，比读十车圣贤书都有用。

你是大明的太子，未来要坐天下，

你的每一个决策，都关乎千万百姓的死活。

江山在土地，在百姓，不在奏折，不在宫殿。

百姓的饭碗稳了，大明的江山，才能稳。”

朱标重重地点头，将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他拿起一块温热的巢湖米糕，慢慢吃着，

软糯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混着茶香，混着耳边的市井对话，

混着舅舅的谆谆教诲，化作了最真切的认知。

巢湖的茶，巢湖的食，巢湖的百姓，巢湖的烟火，

都在这一刻，深深烙进了这位大明太子的心底。

他知道，此次微服私访，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

他跟着北伐大军，要走遍大明的每一寸土地，

听遍每一个百姓的声音，

把因地制宜、体恤民情的道理，真正用在治世之上。

夕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巢湖面上，

染红了湖水，也染红了小小的临湖茶舍。

茶碗里的春尖茶凉了，可茶舍里的人间暖意，却愈发浓厚。

朱标和马昕依旧坐在窗前，慢慢喝着茶，聊着民生，聊着制度，

聊着这天下苍生，聊着未来的大明。

那些从市井小人物口中说出的家常话，

那些藏在茶点茶汤里的饮食文化，那些关于户籍、关于生计、关于治理的探讨，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河，

淌进了朱标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