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治天下,无成法(1/2)
巢湖水面浩渺,碧波万顷,风过芦苇荡,沙沙作响。
望湖茶楼的竹帘刚刚在身后落下,太子朱标缓步踏上湖畔的青石板路。
马昕紧随在他左侧半步的。
两人身后,数十名大汉将军与东宫侍卫无声随行,锦衣劲装,佩刀悬鞘,
前后左右成护卫阵型,
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湖畔行人、渔船、林间小径,
将一切闲杂人等隔绝在外,只留得一片清净之地,供二人闲谈论政。
湖面风软,水汽微凉,
朱标停在一方临水石栏前,抬手轻拂栏上微尘,
望着湖面上星星点点的渔舟,轻声开口。
“舅舅,方才在茶楼之内,我们接连见了巢湖边上的商户、渔户、圩田农户,
听他们说了生计、赋税、里甲催役诸事,
我心中始终有一团迷雾,不得开解。”
马昕微微欠身,姿态恭谨,语气却平和亲近:“殿下仁心宅厚,心系万民,臣心中敬佩。
殿下心中所惑,可是与户籍差役相关?”
朱标转头,目光诚恳:“正是。
父皇自开国以来,便定下严整户籍之法,
天下人各入其籍,不得擅改,不得流亡。
儿臣读《大诰》,读《大明律》,皆言户籍乃国本,
可儿臣始终未能彻悟——这户籍制度,究竟为何是我大明统治根基、财政之源、兵源所系?
为何父皇要将其定为根本体系?”
马昕闻言,面上露出一丝郑重,缓缓点头:“殿下能问到这一层,已是触到了我大明江山的龙骨。
臣今日便斗胆,为殿下将此事从头到尾,细细讲透。”
他抬手指向湖面上一艘正在收网的小渔船:“殿下请看,那船上人家,是渔户;
方才茶楼算账的掌柜,是商户;
田埂上插秧的农人,是民户;
城边打铁造船的,是匠户;
边关戍守的士卒,是军户;煮盐纳课的,是灶户。
我大明天下,万民皆有一籍,籍必有差,世世承袭,
这便是陛下定下的第一铁律——配户当差,役皆永充。”
朱标轻声重复:“配户当差,役皆永充……
舅舅,此语出自《大明律》之《户律》,
记得原文是‘人户以籍为定,不许妄行变乱’。”
“殿下记性精准,正是此条。”
马昕颔首,语气愈发严谨,
“《大明律·户律》明文规定:凡军民匠灶诸色人匠,各以原籍为定,不许窜籍,违者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脱逃漏籍者,杖一百,徒三年。
为何陛下要定下如此严刑?
并非苛待百姓,而是——乱世之后,非此不能安天下。”
朱标眉头微蹙:“舅舅是说,此法源于元末乱世?”
“正是。”马昕目光一沉,似是望见了数十年前烽烟四起的天下,
“殿下生于安定之时,未必亲见当年惨状。
元季失政,田制大坏,豪强兼并,官吏贪暴,百姓无田可耕,无家可归,遂成流民。
流民千万,啸聚山林,天下土崩瓦解,
红巾一呼,九州沸腾。”
“你父皇起兵濠州,一路浴血,所求者从来不是九五之尊,而是让黎庶活着,
有饭吃、有地种、有乡可归。
乱世之中,什么最珍贵?
不是金银,不是官爵,是安定二字。
可天下初定,流民遍野,如何让他们不再流散?
如何让荒地有人耕种?
如何让国库有钱粮?
如何让边关有兵守?”
马昕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答案,便是户籍制度。
此法应运而生,非天降,非空想,
而是救亡安民之根本。”
朱标静静聆听,神色愈发凝重:“舅舅请继续讲,儿臣愿闻其详。”
马昕抬手,指向远处村落方向:“殿下,我大明户籍,核心只有八个字:配户当差,世袭为籍。
天下百姓,一入某籍,终身为籍,子孙承袭,不得擅自更改。”
“民户,主营田、纳粮、服里甲正役与杂泛差役,是我大明赋税根基;
军户,世代出丁戍卫,屯田自给,是我大明兵源根本;
匠户,分轮班、住坐,为朝廷营造器物,是官手工业支柱;
灶户,定额煮盐,上缴盐课,是国库大利之源;
此外还有儒户、医户、驿户、乐户,诸色诸籍,一籍对应一差,一户承当一役。”
朱标轻声道:“如此说来,万民皆是为朝廷当差?”
“正是。”马昕直言,
“殿下,我大明的根本体系,便在于此。
朝廷不须事事发银雇人,不须年年募兵,不须处处征夫——以户籍定役,以人丁供国,
便是以天下之力,养天下之国。
这便是陛下常说的:
有户籍,则有赋税;有赋税,则有国用;有国用,则有江山。”
朱标深吸一口气:“原来如此……这便是父皇所说,户籍定,则国本安。”
“不仅如此。”马昕继续道,
“为了将人、地、役、税牢牢绑定,父皇又布下三位一体的天网,丝毫不漏,
那便是——黄册、里甲、路引。
三者缺一,户籍制度便形同虚设。”
朱标眼神一亮:“黄册、里甲、路引!儿臣在户部文卷中见过,却不知三者关联如此紧密。”
“臣先讲黄册。”
马昕语气沉稳,“三年前,诏天下大造黄册,每十年一造,册面用黄纸,故曰黄册。
以一百一十户为一里,一里之中,推丁粮多者十户为里长,其余百户分为十甲,每甲十户。
册内详写:户主姓名、丁口数目、年龄、籍贯、户籍类别、田地山塘、房屋牲畜、应役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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