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治天下,无成法(2/2)
“黄册一式四份,户部、布政司、府、县各存一份,
户部所存者,藏于南京后湖黄册库,重兵看守,不许闲人靠近。
殿下,黄册是什么?
是我大明的天下总账簿,是征赋、派役、勾军、查逃的唯一凭据。
黄册不虚,则赋役不虚;黄册不乱,则天下不乱。”
朱标颔首:“明白,黄册是根。”
“其次是里甲。”马昕接着说,
“里甲并非只是户籍单位,而是我大明基层治政之骨。
每岁由一户里长、一户甲首轮值当差,职责是:
催征钱粮、勾摄公事、编排徭役、清查户口、调解词讼、稽查逃人。
十户连保,一户逃役,九家同罪。”
“殿下,皇权不下乡,自古皆然。
可我大明有里甲,便等于把朝廷的手,伸到了每一村、每一户。
无里甲,则黄册是空文;无里甲,则法令不能行于乡间。
方才我们所见农户安分、渔户守业、商户守法,
皆是里甲督管、连保互制之功。”
朱标轻叹:“原来乡间秩序,全系于此。”
“最后是路引。”马昕声音微沉,
“陛下定下铁律:军民人等,凡出百里外者,必须持官府所发文引,名曰路引。
引上写明:姓名、籍贯、去向、事由、期限。
无引而行,即为私逃,即为流民,擒拿到官,轻则笞杖,重则充军。”
朱标轻声问:“路引之意,是禁止百姓离乡?”
“不是禁止,是止乱。”马昕正色纠正,
“元末大乱,根源便是流民。
人无定居,则地必荒芜;地荒芜,则粮必不足;粮不足,则天下必乱。
路引之设,便是将百姓钉于土地,人不离土,则地不荒;地不荒,则粮不绝;粮不绝,则民不乱。
这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才是我大明铁律。”
说到此处,马昕躬身一礼:“殿下,至此您该彻底明白。
户籍、黄册、里甲、路引,配户当差、世袭为籍,
这整套制度,便是我大明统治根基、财政来源、兵源保障,
是整个天下运转的根本体系。”
朱标久久不语,望着巢湖万顷碧波,心中迷雾一层层散开。
他原本以为户籍之法过于严苛,
此刻才明白,在天下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时刻,
这看似冰冷的法度,恰恰是让万民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许久,朱标才缓缓开口:“舅舅,儿臣懂了。
父皇不是苛,是稳;不是严,是远。
若无此法,流民再起,田地荒芜,国库空虚,边关不守,
我大明片刻便不能立足。”
马昕面露欣慰:“殿下能悟到这一层,实乃天下之福。”
朱标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仁厚之心:
“只是舅舅,制度虽善,却不可一成不变。
方才我们所见商户,言及商税繁重;渔户言湖面多被豪强侵占;农户言丁役摊派不均。
若死守成法,不知变通,岂非伤民?”
马昕闻言,眼中赞赏更浓:“殿下问得极好,正是治政关键。
天下治道,从无一成不变之法。
陛下所定户籍,是立国之骨架,不可动摇;
但施行之时,必须因地制宜,因势利导。”
他抬手指着巢湖:“譬如巢湖之地,水网纵横,渔户居多,便不可照中原民户之法征役;
江南富庶,商贾云集,便不可照搬西北边地之制;
山区土瘠民贫,便要减役轻赋,安抚为先。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
法度必须因地利而调,因民情而宽。”
朱标轻声道:“因地制宜,因势利导……”
“正是。”马昕语重心长,
“配户当差是根本,可对勤苦之户,可宽其役;
世袭为籍是铁律,可对有才之士,可开特例;
黄册里甲是根基,可严查诡寄、飞洒、隐田,不让豪强欺压贫弱;
路引是禁制,可对商旅、工匠、赶考士子,可方便放行,通其有无。”
“殿下,未来您君临天下,要做的不是更改国本,而是守其根、活其用。
守住户籍这一根本,便是守住大明江山;
学会因地制宜,便是守住天下民心。
仁政不是废法,是善用其法;宽和不是弛纲,是稳用其纲。”
朱标身形一震,只觉胸中豁然开朗,万千思绪归于澄澈。
他望着眼前安宁的巢湖,渔舟唱晚,农夫荷锄,商户归家,一派太平景象。
这一切,皆是户籍制度所带来的安稳;
这一切,皆是父皇浴血换来的根基。
朱标缓缓转身,对着马昕郑重一揖,端端正正,行家人之礼。
“舅舅今日一席话,透彻天地,解我多年疑惑。
今日彻底明白:户籍者,我大明之根本也。
配户当差、世袭为籍,黄册里甲路引三位一体,
人地役税牢牢绑定——这是父皇留给大明的铁打江山,
是万民安生的根基,是国祚绵长的保障。”
“儿臣日后若承大统,必守此户籍根本,
不废其纲,不酷其法,
因地制宜,因势利导,
使万民安其籍、乐其业、定其居、足其食,
让我大明江山,如巢湖之水,绵延不绝,千秋稳固。”
马昕连忙躬身扶起,声音恳切:“殿下有此心,大明幸甚,万民幸甚!”
夕阳渐渐沉入湖面,将天水之间染成一片金红,波光粼粼,壮丽无言。
湖畔微风再起,吹动两人衣袂,身后侍卫依旧肃立环伺,甲胄映着余晖,沉默而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