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千古北伐多少事(1/2)
体察民情,已然入秋,
此时巢湖被一层微凉的水雾笼罩,
风从湖面卷过来,带着湿润的水草气息,吹得战船的帆布猎猎作响。
极目远眺,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漕运船只,粮袋、军械、草料堆得像连绵的小丘,
船夫赤着臂膀撑篙摇桨,
军士持械巡船,号子声、桨水声、马蹄声、口令声搅在一起,汇成一股沉甸甸的战前气息。
岸边的水寨旌旗遮天,望楼高耸,
一排排战船列阵待发,铁甲寒光在雾气里若隐若现,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马昕一身通体冷铁色的战铠,穿戴得严丝合缝,肩甲厚重,腰束革带,
悬着一柄半旧却锋利逼人的长刀,
往日里温和随意的神态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领兵统帅独有的沉稳凛冽。
他步伐稳而有力,伸手轻轻托着朱标的胳膊,
护着少年一步步踏上巢湖水师大船的厚实木甲板。
朱标也一身合体的软甲,虽年纪尚轻,身形还未完全长开,却腰背挺得笔直,
小脸上没有半分孩童的嬉闹,只有超乎年龄的沉静与郑重,
甲叶随着脚步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站定,船老大一声长喝,
战船缓缓离岸,破浪朝着水寨深处驶去。
船头劈开碧绿的湖水,翻起两道雪白的水痕,向远方蔓延开去。
马昕扶着船舷,目光扫过络绎不绝、往来穿梭的漕船,
又望向北方天际模糊的轮廓,沉默了许久,才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朱标,
声音压得低沉而郑重,没有半分玩笑意味:“标儿,今日舅舅特意让你披甲登船,
带你看这巢湖之上千舟齐发、粮草堆积如山,
你心里可明白,咱们这是在筹备什么大事?”
朱标迎着湖面的风,小眉头微微蹙着,
视线从忙碌的漕运船队,慢慢移向旌旗林立的水寨,再望向看不见尽头的北方,
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得不像个孩子:“舅舅,我知道,咱们是在为北伐做准备。
集结兵马,囤积粮草,整肃军纪,供给北上大军,收复中原故土,
把乱世彻底平定,让天下百姓都能安稳过日子。”
马昕闻言,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明显的赞许,
可那点暖意很快被一层深重的忧虑覆盖。
他长长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冷的船舷,望着苍茫无际的湖面,
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你能懂‘北伐’二字的分量,很好。
可你年纪还小,读的史书再多,也未必真正体会过,
这两个字写起来只有短短十二笔,
走起来却是千百年无数英雄,用尸骨铺出来的绝路。
自秦汉以降,历朝历代,由南向北出兵,想要收复中原、平定北方者,不计其数,
可真正功成名就、一统山河的,寥寥无几。
绝大多数人,落得个兵败身死、国土复失、百姓再遭涂炭的下场。”
“今日在这船上,没有君臣规矩,只有舅甥闲话家常。
舅舅把历史上所有成规模、留史册的北伐,一桩一件、原原本本讲给你听:
哪朝哪代、何时出兵、谁做统帅、带了多少人马、打到哪里、最终是胜是败。
你听完,再说说你的心里话,
也便真正知道,咱们即将要踏上去的这条路,到底有多难。”
朱标立刻站直身子,对着马昕深深躬身一礼,
小脸上满是恭敬:“请舅舅赐教,标儿一定仔细听,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风渐渐大了些,战船在水面上平稳前行,
水波轻轻拍打着船身,马昕的声音随着湖水的节奏缓缓铺开,
将千百年的北伐沧桑往事,一一道来。
“最早、最出名,也最让后人扼腕的北伐,
当属三国时期诸葛武侯的诸葛亮北伐。
时间是蜀汉建兴六年到建兴十二年,前后整整五次北伐。
统帅便是千古名相诸葛亮,出兵人数每次多则八万,少则三万,
倾尽蜀汉全国之力,也凑不出十万精锐。
诸葛亮一生志向,是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他治军严明,用兵谨慎,步步为营,
可蜀汉只占益州一地,国力弱小到极致,粮草要走蜀道千里转运,山路崎岖,运粮夫役死伤无数,
往往军粮还没到前线,就已耗去大半。
再遇上司马懿死守不战,硬生生拖到蜀军粮尽退兵。
五次北伐,虽有小胜,却始终没能踏入关中腹地,
最后诸葛亮积劳成疾,病逝五丈原,
只留下‘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千古遗憾。”
朱标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攥着甲胄的边缘,
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舅舅,我听先生讲过,诸葛亮不是输在用兵上,是输在国小、粮少、路远。
以一州之地对抗整个北方中原,
就算是神仙下凡,也难逆天成事。”
马昕欣慰地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说得一点不差。
北伐第一难,便是国力悬殊。
南方地少人稀、财赋不足,北方地广兵多、战马成群,
以弱攻强,本就是九死一生。”
“诸葛亮死后,姜维继承他的遗志,继续发动姜维北伐。
前后十一次北伐,统帅姜维,兵力最多时五六万,少时只有一两万。
姜维比诸葛亮更激进,连年出兵,可蜀汉国力早已被掏空,
朝内宦官乱政,外面粮草跟不上,
十一次北伐胜少败多,非但没有收复寸土,反而把蜀汉最后一点元气彻底耗尽,
最终魏国大军一攻,蜀汉直接亡国。”
朱标眉头紧紧皱起,小脸上满是不认同:“明知国力撑不住,还要硬打,这不是爱国,是害国害民。
北伐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要量力而行,稳扎稳打。”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不容易。”马昕轻叹,
“北伐第二难,便是穷兵黩武,自毁根基。
没有足够的积累,
再强的意志,也撑不起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
“再往后,晋朝南渡,中原沦陷,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北伐,是祖逖北伐。
祖逖主动向朝廷请战,可东晋朝廷偏安江南,根本不想收复故土,
只给了他一千人的粮草、三千匹布,连兵器铠甲都不肯配发。
祖逖带着自己的宗族部曲百余家,渡江北上,
中流击楫发誓:不复中原,誓不还家!
他一路招募义军,安抚百姓,最多时也只有万人上下,
却凭着一腔忠义,收复河南大片土地,打得石勒不敢南侵。
可朝廷处处掣肘,不发兵、不增援,
还派人牵制他的兵权,最后祖逖忧愤而死,大军溃散,
收复的土地全部丢失,一切努力化为泡影。”
朱标神色一黯,声音低了些:“忠臣在前拼命,朝廷在后拖后腿,这仗怎么可能打赢?
北伐第三难,
是朝廷无心,上下不齐。”
“一点不错。”马昕的语气也沉了几分,
“将在外拼死征战,朝内猜忌不安,
再大的功劳,也守不住。”
“接下来是桓温北伐,东晋大将桓温,前后三次北伐。
第一次领兵四万,攻入关中,兵临长安,关中百姓箪食壶浆迎接王师,
可因为粮草吃完,只能退兵;
第二次领兵两万,收复洛阳,修复皇陵,可他心里只想借机夺权,不想久守,得地又丢;
第三次领兵五万,北伐前燕,
粮道被断,大败而归,死伤无数。”
朱标直言不讳:“桓温心里想的不是国家百姓,是自己的权势地位。
心不正,兵再强也没用。
北伐第四难,是统帅私心,军心不固。”
“东晋南朝所有北伐里,打得最漂亮、战果最大的,是刘裕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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