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西天（1/2）

仲春一月底二月初的傍晚，御用印经厂总管太监郑延年眯着眼睛走出办公室，一路上不断有秀才、僧人向他问好。

厂区里垂柳发出来嫩绿的小芽，迎春花绽放着小小的花蕾，朝着郑延年摇曳点头。

郑延年走在一丛丛百年槐树的树荫下，心情舒畅。他已经在这里干了近二十年，一生中最宝贵的青春全献给印经厂。

永乐七年，成祖营建北京城时，特地在紫禁城东北角、煤山东侧创建了一个御用印经厂，专门印刻汉文和梵文佛经，用以教化蛮夷。成祖时期印经厂的规模即达到巅峰，有多至六十名秀才与大约八百名各国僧人共同在印经厂内工作。

佛教思想起源于中原，主张华夷平等、文明平等、种族平等，为华夏所不容，所以有平等思想的梼杌、三苗被中原天子赶到西域三峗山，这就是《左传》所云“允姓之奸，居于瓜州”。

梼杌、三苗到了西域，与来自身毒的塞种人杂居在葱岭以西，融为一体。

塞种又称为释种，起初信仰婆罗门，与梼杌、三苗民族融合后，于一千六百年前，释种人从婆罗门教中产生了佛教，第一个教主叫作释迦牟尼，于椴树下悟道。所以佛教自称释教，并把椴树称为菩提树，意思是智慧树。

汉朝时，佛教从西域传入中土，释氏自云不立文字，佛书起初只有《四十二章经》，所言甚鄙俚，为中华文士不喜。

但主张人人平等的朴素思想还是很有吸引力的，中华文士开始日添月益，将佛教思想思辨化。自晋至宋之间的文人自立讲师，你模仿释迦，我模仿阿难，他模仿迦叶，互相辩难，再将辩论的内容写成书，转相欺诳，大多是剽窃老子、列子的意思，变换推衍，所以产生了很多的佛经。

本朝成祖为了大明永固，征召很多秀才编出来更多的佛经，再让各国僧人将这些佛经翻译成番文，不断送给番邦。

百五十年下来，印经厂早已不复往日盛况。为了盘活闲置资产，厂里经常到外面接活。小说诗歌、八股文教材、道经、罗教经书、白莲教经书，只要有人下单子就给印。

郑延年是正德年间入宫的，那时的司礼监批红太监见郑延年为人机灵，便挑了他为小奉御侍候自己，不久后把郑延年收为干儿子并送去内书堂读书。

郑延年聪慧好学，成为内书堂的优秀毕业生，进入司礼监当了一名低级文秘，干了几年升为少监。

按太监正常的晋升路径，郑延年的干爹退休后，就轮到郑延年接班。可偏偏这个时候，武宗皇帝驾崩，嘉靖即位。

嘉靖即位，不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事。所有的奏疏，嘉靖都要亲自过目，那司礼监就用不着那么多太监，而且嘉靖最不喜欢太监弄权。在杨廷和的支持下，嘉靖裁撤了很多司礼监、御马监老人，其中就有郑延年的干爹。郑延年则被打发到皇宫外印经厂这个闲散部门，离开权力中心。

郑延年走在曲曲折折的胡同里，想着三十年来的往事，手里捻着菩提子佛珠，暗自颂着《波罗蜜多心经》，顿时感觉四大皆空，心情平静下来，微笑着朝值守的净军打了个招呼，进入景山北边宦官的宿舍区。

宫女、宦官除非是值班，平时都是住在紫禁城外的内官宿舍区。一般的宦官住集体通铺，郑延年有太监身份，自己住一个单独的屋子。

屋子门口守着一个中年妇女，见郑延年下值，连忙笑着迎上前道一声万福：“老爷回来了？饭菜都弄好了！”

郑延年上前握住中年妇女的手，看看屋里问道：“女儿还没有回来了吧？”

“小梅今日下值早，先回宿舍换衣服了，一会儿就来。”

“周大姐，把桌子搬出来，咱们一家人就到外面吃吧。宽敞，今天也暖和。”

周大姐闻言低着头进入屋里搬出一张椅子先让郑延年坐下，再进屋搬出来小方桌、两张小凳子。

这时从宫女宿舍区过来一个十四、五的女孩子，见状赶忙道：“娘，放着我来。”说着挽起衣袖帮着周大姐把酒壶、盛饭的吊罐、几碟菜从屋里拿出来摆在小方桌上。

皇宫的宫女有三种来源：一是官军打仗所俘虏的未成年孤女；二是向穷苦人家征的女孩子，被征之家得银五两，绸缎一疋，户籍转为女户并徭役减免；三是选一些无子无女、无夫家拖累的中年妇女，类似于天家给无依无靠的妇女一种福利。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有家庭的需求。这些来自五湖四海，因各种原因进宫与外界隔绝的宦官、宫女，自发地组成一个个家庭，俗称对食。

小宦、宫女住的宿舍低矮狭小，所以小梅非常愿意到干爹这里来吃饭，她坐下后先给郑延年倒了一杯酒。

郑延年饮下水酒，看着天上的火烧云，悠悠道：“又是一天过去了！小梅，再过几年你就要出宫，我这个做干爹的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小梅娇笑道：“女儿现在都不知道外面什么样，不敢出宫了。我哪里都不去，给干爹干娘养老送终。”

周大姐嗔道：“深宫高墙内到处是怨气，有什么好的？娘是没办法才入宫的！你再过两年就成了老姑娘，放出宫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何况伴君如伴虎，圣上难侍候得紧，西苑的宫女动不动受责罚，前几日还有宫人被打死的。在西苑干活真的是受罪！”

嘉靖为人刻薄出了名的，他经常在宫中设坛祈福，很多宫女、小宦不懂道家法门，往往把法器摆错位置，结果不是饿饭就是挨打。

郑延年长叹一声道：“咱们东土佛法不昌，不似西天欧逻巴洲！

欧逻巴洲就是佛经里的西牛贺洲，那里人人信奉佛教，没有皇帝，都是大大小小的国王。他们的国王也不似东土父传子、子传孙，而是选出来的，就像咱们的上古三代一样！

而且，他们好多国王是女的，真正的做到了男女平等、人人平等！”

华夏人民自幼就知道上古三代是最完美的时代，但世界上有地方实现了三代之治，周大姐闻所未闻，她使劲想，想不出来国王怎么可能不继承：“不论男女都能当国王，谁都想当国王怎么办？还不得打出脑子来！”

“人家是真正的选贤与能，有七名最贤能的人，唤作选帝侯；他们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选，就从别国的国王家里请一个贤明的儿子、女儿来做国王。

他们的宫女也不像我们东土大明的宫女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他们怕穷人家的孩子受苦，宫女都是权贵人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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