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人在旅途(2/2)
“彰德知府朝见不至,下锦衣卫逮问!”
又是一个藐视嘉靖、反对南巡的铁头地方官,连起码的君臣之礼都不讲,这就说不过去了。众臣没有表示反对意见。
“南京十三道监察御史胡宾等人上疏谏止南巡,此辈效尤邀名,宜治罪!”
夏言等人连忙劝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陛下也不希望朝堂成为一言堂吧?
给君臣挑错,乃言官职责所在,臣等建议姑置不论。”
嘉靖就坡下驴,放过了那些御史,开始说正事。
“锦衣卫刚才回报,已察看了火场,但不知起火原因。”
夏言等人依然默默无语。严嵩见屋内气氛紧张,大着胆子奏道:“圣驾来到赵州,先是刁民冲撞銮驾,再是临洺行宫失火;赵州地方不靖,知州难辞其咎!”
李廷相出了翰林院后在南京雪藏了十七年,到北京为官才几个月的时间,还没有搞明白北京的政治门道。他听严嵩这么一说,简直就是胡搅蛮缠,便忍不住想提出不同意见:行宫失火关赵州地方什么事?难道大宗伯认为赵州地方官想刺皇杀驾不成?
但李廷相毕竟是探花出身,脑子一转,决定先等夏首辅发言再说,却见夏首辅低着头,保持沉默。
屋内气氛诡异,众臣皆垂首等待嘉靖宸断。
“王总宪,你说应如何处置赵州地方官?”
左都御史王廷相上前一步对曰:“可令北直巡按御史审计赵州赈灾情况,对救灾不力的赵州官吏依法严惩。赵州知州应夺俸半年。”
李廷相根本没有明白过来:为什么罚赵州知州半年俸禄?若惩其救灾不力,那应该令其免职还乡;若惩其玩忽职守,致行宫失火,那应该将其下狱;若惩其火烧行宫,那是谋逆大罪,应该满门抄斩!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半晌后只听嘉靖道:“就这么办吧!内阁拟旨。”
众臣如释重负,告辞而退。
出得门外,李廷相忍不住问夏言道:“夏首辅,这事就这么了啦?”
夏言斟酌一下,看看严嵩、王廷相道:“圣上是火德星君下凡,自然走到哪里火到哪里!些许大火,正是祥瑞,皇明运势,越烧越旺!
此乃天意,把今日之事忘掉,我们吃午饭去吧。好好歇息一下,前头的路,还长着呢!”
两日后,车队到达卫辉府府治汲县。
卫辉府是汝王所在地,汝王是嘉靖的亲叔叔。当初嘉靖还是兴献王时,北上即位路过卫辉,汝王迎候过嘉靖,今日自然按礼早早在路边候着。
亲戚相见,不用外人陪同。一众扈从人等好不容易得了一日之闲,纷纷三两成群四下活动。
皇帝出游为避免扰民,通常不会进城,行宫都是建在驿路边上的荒郊野地里。连续十多日扈从臣僚们都是曝于荒野,宿于村镇,饥一顿饱一顿,怎么可能放过休息一天的机会。
除了要服侍嘉靖、汝王的乐工、厨子、御医等,其他人趁此机会涌入汲县城观光、洗澡。
与仇英同食宿的百户走不开,仇英只得一个人带着换洗衣服,跟随众人进城。
进城的扈从中还有陶仲文真人,他也是孤零零一个人。文臣、武勋怕人弹劾窥视宫闱,不敢与其接近;杂役的地位与之天壤之别,对其敬而远之。
陶仲文空虚寂寞,见到同样孤单的仇英,便招手唤他过去,两人结伴同行。
汲县城一下来了成百上千购买力旺盛的北京游客,华夏儿女秉承做生意的天赋,岂能放过他们!周边县里的小商小贩早有准备,从驿道到县城的岔路两边到处都是摊位,从针头线脑到烧饼糊辣汤,应有尽有。扈从臣僚们一路看过去,讨价还价。
“卫辉的肉包子怎么比北京还贵?卫辉人都很有钱么?”
“我们卫辉人没钱,你们北京来的领导有钱。反正就做你们这一次生意,不指望你们再来!一口价,要买快买,城里人见着你们,卖得更贵!”
东道主卫辉知府、汲县知县在陪着嘉靖和汝王,帮不上忙。这些一个巴掌数得着的大明高官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乖乖掏出银圆。
仇英早就很有钱了,不过他的心思都在画画上,对钱没有概念,对人情世故、地位差别亦没有概念。他见陶仲文只要驻足哪个摊位问询,便爽快付款,拿起商品交与陶仲文,惹得陶仲文啧啧称奇:“仇先生,你是得道之人!”
再往前就到了汲县城门口,只见城门前一棵树下围着不少人,仇英与陶仲文走近一看,原来树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道:“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啼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仇英老老实实读了三遍,对陶仲文道:“陶真人,这个是你们道门的符咒魇胜之术吧?”
身后过来的员外郎、给事中等人见到纸上的字,哈哈大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若这种歪门邪道有用,我们孔门弟子还用得着读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陶仲文面红耳赤,躲闪文臣武勋们嘲弄的目光,不安地四下张望。这时从围观的人群中闪出一名伙计模样的人,对陶仲文、仇英拱手施礼道:“两位官人是跟着皇上从北京来的吧?我们清华池洗浴、洗衣、熨衣、吃饭一条龙服务,价格实惠,不宰外地麻鸭,请赏脸光顾!”
陶仲文点点头:“好吧,头前带路!”
那伙计又点头哈腰去拉其他的北京来人。但卫辉府汲县是南通十省之地,北方最大的马市交易中心,城内洗浴中心不知道多少,众人不愿意跟陶仲文走一道,便由得其他洗浴池的伙计拉走了。
那伙计唉声叹气,只得领着陶仲文、仇英两人向城内走去。
进城后东拐西拐,一行人来到一个偏僻之处,果有一家洗浴池。既来之,则安之,陶仲文、仇英便脱得赤条条地进入池子里,泡在热水中,舒舒服服地叹口气。
大白天的,池子里没有其他人。两人惬意地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清静。
雾气腾腾中,不多时帘子一掀,又来了一个客人。那客人肩上披着毛巾,进入屋里扫了一眼,下到池中靠近陶仲文,搭讪道:“这位贵人,是从北京来的?”
陶仲文嗯了一声,依礼答道:“这位先生也是外地人吧?”
“在下贱姓洪,小字名胜,从凤阳府来卫辉府买马的。”
水汽弥漫的屋内,声音沉闷。仇英迷迷糊糊中,见陶仲文与来人交头接耳攀谈起来,自己瞌睡虫上身,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仇英被陶仲文摇醒,两人擦干净身子吃过饭,换上新衣服出城,又回到行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