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卫辉救驾（2/2）
“东土那么多人为了去灵山，西行路上历经流沙、妖魔，被青面獠牙的可萨突厥、牛蹄突厥吃了，见不到如来，得不到无上正觉。我们能上西天，这点痛算什么？
耽着身躯，不得解脱。焚之则知此不是我，而不复耽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色身皮囊，俱烧以毁，真灵佛性，仅存无坏，遍满虚空，充塞法界，无去无来，不生不灭！
今日娘与你抛下这身臭皮囊，去那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不论华夷、不论男女、不论人兽，众生平等的西方。”
小梅坚毅地点点头，与周大姐一起，就地在室内找到香油，泼在梁柱、板壁、帷幕、门窗、藤纸上，然后举起蜡烛，一一将它们点燃。
熊熊烈火中，小梅紧紧搂住周大姐。
“娘，我身上好疼，我喘不过气来。”
“乖女儿，忍一忍。你看天上，黄金的天门打开了，西方接引阿弥陀佛来接我们了！”
陆深见到深夜里行宫方向的冲天火焰，大吃一惊，急忙喝令车夫转头，马车驰入行宫方向的岔路。
一刻钟功夫后，马车来到行宫边上。陆深等人跳下车来，见到野地里乱成一锅粥，四面八方的扈从臣工如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人人披头散发，惊惶不安。
翊国公郭勋、首辅夏言、吏部尚书许瓒、户部尚书李廷相、刑部尚书杨志学、工部尚书蒋瑶、左都御史王廷相等高官，连同刚到的太常寺卿陆深一一被众人呼唤、簇拥出来，站成一圈，开始商议决策。圈着他们的是中低品官员，官老爷的最外围，是焦虑不安的锦衣卫们。
夏言首先点出几名郎中道：“你们手持我的印章，赶快骑马去前、后、左、右四营，令咸宁侯等约束军兵不得喧哗，不得出营，违令者斩！”
众人不禁暗自佩服首辅当机立断，立刻安静下来，等待夏言安排救火人员。
等了半晌，却见夏言犹豫不决道：“起火的行宫，住的是圣上，还是皇后、皇妃？”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昏昏沉沉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
如果是皇后或皇妃们的行宫，大男人冲进去见到后妃们的身体，那就是大不敬！别说后妃要被自杀以保贞洁，自己都得轻则戳瞎双目，重则抄家下狱！
有一个御史建议道：“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以在下之见，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可以令锦衣卫冲进行宫救人，此乃权变也！”
另一个官员反驳道：“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若无圣上下令，为人臣者岂可自行其是，坏后妃名节乎？”
又有官员表示赞同道：“焉知后、妃是不是愿意被我等所救？若其心甘情愿葬身火海，我们冲进去救，岂不是违背其意愿？”
众官员议论纷纷，默契地认定着火的行宫乃后妃所居。而后妃应该“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都督佥事掌锦衣卫事陈寅是锦衣卫一把手，他在边上听众大臣议论，不由得心乱如麻，搓着双手来来回回，不知如何是好。
议论不定之际，只听得人群中一阵惊呼。陈寅转头四望，只见火光的映照下，有三人身上各披着一层被子，向着火场冲过去。
嘉靖入睡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听得有人轻声唤道：“熜儿，熜儿。”
他循声飘飘悠悠走出寝宫来到庭院中，看到父亲睿宗和母亲蒋太后身着帝后盛装，站在一片阳光之中，朝着他微笑。
嘉靖不住颤抖，只觉得身上燥热，眼泪流出来就被阳光烤干了；他很想呼喊爹娘，口中却又干又苦，发不出声；他很想跑上前去抱住父母亲，双腿却被什么压着，挪不动步。
阳光下，父母冲着嘉靖招招手道：“爹娘看到你，心愿已了！熜儿，你回去罢！”
嘉靖眼见着父母渐渐升向天空，很想跑过去拉住父母的手。他奋力蹬着，终于把被子踢到床下。
“圣上，快醒醒！起火了，起火了！”
嘉靖睁开眼睛，只见睡在外屋的两名宫女面带焦急之色，弯腰冲着他大声呼唤。
屋里浓烟密布，热浪滚滚，火焰舔吞着窗户。嘉靖登时清醒过来，对两名宫女道：“扶朕起来，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幸好寝宫三面是独立的砖墙不是板壁，火势一时蔓延不过来。两名宫女推开门户，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只见在高温炙烤之下，寝宫外屋的门窗、帘幕已经燃烧起来，宫女床上的被子也冒出来黑烟。
嘉靖被浓烟熏得几乎窒息过去，呛得不住咳嗽起来。两名宫女一咬牙，捂住鼻子和嘴巴，奋力冲到外屋打开房门。
冷空气立刻涌进寝宫里，屋里火焰腾地一下声势见长，烧着外床、帷幕，又向屋顶直窜上去。两宫女跑回寝宫内室，就要扶着嘉靖出去。
可如今三人俱是筋疲力竭，呼吸困难，嘉靖如何站得起身，迈得开腿！宫女只得奋力拖着嘉靖向门口挪去，屋上檩条纷纷下落，被宫女用身子挡住。
就在此时，行宫的高墙从外面先丢进几套被子，接着从墙上翻进三人，其中一人跌跌撞撞去行宫门口拉开门栓，另外两人大声疾呼：“陛下，陛下！”披上被子朝着正堂冲了进来。
火光中，嘉靖见两人一个是奶兄弟陆炳，一个是成国公朱靖朱希忠，俱是三十不到的年轻人，不由得声音哽咽道：“我在这里！”
陆炳循声来到嘉靖身前跪下，先道一声：“陛下，微臣冒犯了，事急从权！”再把嘉靖扶上身，对朱靖道：“你拿被子盖到陛下身上，我们护送陛下出去！”
朱靖依言给嘉靖盖上被子，正要与陆炳拔腿就跑，却只觉双脚被人拉住，两人低头一看，两名宫女死死扯住两人脚踝，哀求道：“两位爷爷，救救我们！我们救护了陛下。”
陆炳与朱靖更不多话，一脚踩在宫女的手背上，脱出身来向屋外奔去，只听得身后传来绝望的哭喊声。
陆炳背着嘉靖到了院里，见行宫大门打开，跟着他俩翻进行宫的太监张宏正焦急地守在门口，有几名劫后余生的小宦、宫女从院角落冲出来，向行宫外跑去。
张宏见到陆炳背着一人，朱靖在一旁举着被子扶持，不由得松了口气，赶紧迎上前去，与朱靖一左一右扶着嘉靖冲出行宫。
行宫外五十多步远围观的大臣们见到火光中冲出来三人，其中陆炳背负一人，另有两人左右翼护，想必是嘉靖已被救出。陆深仿佛听到大臣们遗憾地长叹了口气。
陆炳很明白，此时不能让嘉靖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与朱靖、张宏没有停留，一直跑到嘉靖的御驾前，把嘉靖扶进车厢内。
大臣们装做不知，偷眼看着朱靖从陶仲文那里借来一领道袍，张宏跑去拿个脸盆打来清水进入车厢里。
过了半个多时辰，天色已亮，陆炳来到众大臣跟前，大声宣布道：“上天保佑，列祖列宗庇护，圣上无虞！各位大臣前去升舆朝见！”
各位大臣此时也换上了朝服正装，按朝会的班次排好，在纠风御史的口令下，走到升舆前。
御驾的车轮有一人多高，车厢有两人高，嘉靖一身大明士民通行的日常装扮，干净利落，手扶围栏，沐浴着初升的阳光，高坐在升舆上。
左班文臣以夏言为首，右班武勋以郭勋为首，行朝礼参拜道：“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