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悔初(1/2)
一想到公输行清冷深沉、步步算计的模样,秋沐心底的厌弃便悄然蔓延开来。
可事已至此,她别无选择。
即便厌恶、忌惮、提防,也只能坦然面对。
……
夜色渐深,月色穿破厚重乌云,清冷银辉洒落大地,照亮京城巍峨宫墙。
睿王府,深夜未眠。
书房烛火彻夜通明,暖黄光晕摇曳不定,映得满室山河地形图策明暗交错。
南霁风端坐案前,一身青衣素净,面容清冷淡漠,眼底却压着翻涌的暗潮。
案上静静躺着那张轻薄素笺,寥寥四字“小心沈渡”,字迹清隽温柔,一笔一划,皆是秋沐独有的风骨。
他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指腹微凉,心口那熟悉的细密刺痛再度悄然蔓延。
蚀情蛊的隐患,愈发深重了。
但凡心念触及秋沐,但凡滋生半分不舍、牵挂、执念,心脉便会传来密密麻麻的疼,内力紊乱、神志恍惚,像是有万千细虫啃噬血肉,无形无声,却痛彻骨髓。
他至今查不出根源,寻不到解法,只能硬生生隐忍。
苏罗垂首立在书房中央,躬身回禀最新查探的所有讯息,条理清晰,字字落地有声。
“王爷,属下彻查沈渡入京半月所有行踪,复盘六场私宴所有交谈细节、接触人员,已然摸清大半脉络。”
“沈渡所接触的官员,无一身居高位,却尽数掌控朝堂关键节点:吏部掌考评升降、户部掌钱粮库存、兵部掌军备防务、翰林掌舆论文风。此人心思极深,不结权臣、不攀宗亲、不涉高位,只深耕中层实权官员,悄然编织人脉网,看似无权无势,实则已然悄然拿捏朝堂运转的命脉关节。”
南霁风抬眸,眼底冷光微凝:“他要做棋盘执棋人,借百官之手,搅动北辰朝局。”
“正是。”苏罗应声,继续道,“另外,属下深挖南灵沈家底蕴,查到一桩尘封秘辛。沈家百年隐世,从不站队王权,看似超然事外,实则历代暗中扶持乱世棋子,静待天下大乱、王朝倾覆之时,伺机入局,摘取乱世江山。”
“沈渡此番入京,并非临时起意,是沈家蛰伏百年、布下的终极一步棋。”
南霁风指尖轻叩案面,节奏缓慢,带着无声的威压。
“太湖孤岛,依旧查无可查?”
苏罗面露愧色,垂首躬身:“属下无能。孤岛严密,布有上古迷阵、蛊毒屏障,守卫之人尽数修习枞楮宫秘术,身手诡谲,绝非江湖凡流。属下数批暗卫潜入探查,尽数被无声击退,连孤岛核心区域都无法靠近分毫,更查不出沈渡秘密会面之人的身份。”
枞楮宫。
这三个字,再度精准落入南霁风心底。
与秋沐此前查到的蛊毒古籍、蚀情秘辛完美重合,所有零散的线索,终于缓缓收拢,指向同一个隐秘源头。
世间奇蛊、长生秘术、驻尸之法、太湖秘境、沈渡底牌,尽数源自这座从不入世的深山宫阙。
“继续查。”
南霁风声线淡漠,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不计损耗,不计代价,抽调王府最精锐暗卫,昼夜轮替探查太湖孤岛。不必强行破阵,只需记录孤岛出入动静、天象变化、秘术气息,但凡一丝蛛丝马迹,即刻回报。”
“是!”苏罗郑重领命。
“还有一事。”苏罗稍作停顿,再度开口禀报,“西郊别院方才传出异动,秋沐郡主方才吹响苗疆传信竹哨,哨音为三响急讯,是求援信号,直传苗疆秘境。”
话音落下的瞬间,南霁风眼底骤然掀起一层波澜,淡漠的面容瞬间添了几分沉色。
苗疆竹哨、三响急讯。
他比谁都清楚这哨音的含义,比谁都熟悉那片隐世秘境。
洛淑颖。
秋沐那位隐世神医、苗叶族圣女的师父。
数年隐世不出,不问世事,如今秋沐骤然发出最高急讯,必然是身陷绝境,无路可退。
而紧随而至的,必然还有那个人。
公输行。
他座下最得力、最隐秘的心腹大将,同时也是洛淑颖座下首徒,秋沐的大师兄。
南霁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快得无人捕捉。
他知晓他们师徒情深,亦知晓他们同门决裂、两两相厌的过往。
公输行对秋沐的心思,隐忍多年,偏执深沉,他素来知晓。
而秋沐对公输行的厌恶、提防、忌惮,更是深入骨髓,从未更改。
“公输行那边,传信。”
南霁风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声线恢复一贯的冰冷沉稳。
“告知他,随洛淑颖入京之后,安分蛰伏,不得私扰秋沐,不得擅自主张,不得激化矛盾。只需护好洛淑颖安危,静观时局即可。”
苏罗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声:“属下即刻传信。”
他心中暗自了然。
王爷从来都知晓秋沐厌恶公输行,故而刻意约束,避免两人相见针锋相对,再生风波。
可唯有南霁风自己清楚,他这道命令之下,藏着多少隐晦的私心。
他怕。
怕公输行常年伴洛淑颖左右,精通医术蛊术,知晓所有秘辛,一旦察觉蚀情蛊的端倪,查出他身中奇蛊、命不由己的真相。
更怕那人偏执多年,借机靠近秋沐,借师门情谊,撬动他与她之间早已破碎的残局。
“另外。”南霁风眸光一沉,追加指令,“盯死秘阁长老团所有动向。他们逼宫废主、设下半年死局,看似针对秋沐,实则是乱世变数,不可轻视。记录所有异心长老的勾结人脉、隐秘布局,整理成册。”
苏罗应声:“属下明白。”
正当苏罗准备退下之时,窗外夜风骤紧,一道黑影掠檐而入,落地无声,单膝跪于书房中央,气息微喘,是阿弗。
“王爷!北境急报!”
阿弗俯首,高声回禀:“赤勒部落已于今日子时,公然越过北辰边境防线,突袭北境三座边防驿站,斩杀守将、焚毁军备、掠夺粮草,北境战火,正式爆发!”
一语落地,书房气氛骤然沉至冰点。
北境开战。
蛰伏数年的乱世序幕,终于,彻底拉开。
南霁风缓缓抬眸,望向墙上辽阔的山河地图,眼底无惊无喜,唯有一片深沉的笃定。
他筹谋十数年,隐忍蛰伏,拆分皇权、积蓄兵力、囤积粮草、布局天下,等的就是这一刻。
北辰主力尽数北上抗敌,京城腹地、各州防线彻底空虚。
东燕复辟的最佳天时,已然降临。
“传本王号令。”
南霁风缓缓起身,青衣广袖无风自动,周身气场凛冽磅礴,帝王锋芒悄然展露,压得满室空气凝滞。
“传令顾渊,即刻集结八千东燕旧部,全副武装,隐秘进驻东燕旧地,蛰伏待命,伺机收复故土。”
“传令北境暗线,暗中挑拨赤勒与北辰两军矛盾,激化战火,拖延战事时长,死死牵制北辰主力大军,不得让其短期内抽身回防。”
“传令各州潜伏暗卫,借北境战乱、朝野动荡之机,搅动各州民心,散播皇权衰弱、乱世将至的舆论,为日后复辟造势。”
三道号令,层层落地,杀伐凛然,布局千里。
阿弗与苏罗齐齐躬身,高声领命:“遵王爷号令!”
两人领命退去,书房再度归于死寂。
偌大空间,只剩南霁风一人独立窗前。
月色清冷,落在他孤挺挺拔的身影上,衬得他眉眼孤凉,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挣扎与决绝。
北境战火起,东燕蓄势待发,西燕被逼起事。
他与她,终究还是被乱世洪流,硬生生推上了刀兵相向的对立面。
他复国,是为家国血海深仇,是为故土万里河山。
她复国,是为西燕遗民存续,是为宿命难逃的使命。
世仇在前,家国对立,爱恨在后。
从前的情分、亏欠、遗憾、不舍,在乱世大业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心口那阵蚀骨的刺痛,却愈发汹涌。
蚀情蛊彻底苏醒,扎根心脉,以他极致的爱恨执念为养分,悄然疯长。
他抬手抚上心口,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痛苦与无奈,声音低哑,碎在晚风之中。
“沐沐,我不想与你为敌。”
“可江山在前,宿命锁身,我别无选择。”
……
与此同时,西郊别院。
秋沐立在廊下,尚未回房休息,静静等候着远方讯息。
夜风渐凉,月色如水,她脑海中不断梳理着所有线索,将乱世棋局一点点拼凑完整。
北境赤勒部落起兵,战火初燃,北辰主力北上,后方空虚,南霁风必然会趁机启动东燕复辟布局。
秘阁长老步步紧逼,半年期限锁死退路,逼她不得不重启西燕复国大计。
沈渡隐于朝堂暗处,悄然织网,伺机摘取乱世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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