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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去搬救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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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村子的土路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瘟疫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整个村庄摁进了一片死寂里,连鸡鸣狗吠都稀落了许多。

连爱儿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搅着野菜糊糊,一点一点地喂给面前那条大黄狗。

狗瘦得肋骨根根可见,毛色黯淡,但眼睛还算清亮,摇着尾巴,咕嘟嘟的喝下去,感觉不够又凑过来舔她的手指。

她挠着狗耳朵,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村巷。

北边不远处有妇人端着药碗匆匆走过,有老人蹲在门槛上望着天发呆,有草席裹着什么,一帮人往山那边抬。

她别过眼,这几天见惯了,可每每发生还是不敢多看。

手指无意识地顺着黄狗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捋,狗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忽然,她的手停了。

狗!

大黄和几条黑狗,斑点狗日日生活在北村头,到处跑的。

窝棚里都是病患,它们舔舐死者的衣裳,趴卧在感染者躺过的草席上,可没有一条狗倒下。

她在前世的纪录片里看过。

养在实验室里的比格犬比这儿的狗金贵千百倍,但它们干的活儿是一样的。

替人试药,替人挨刀,替人承受那些不能直接用在人身上的未知风险。

因为狗和人的基因太像了,像到很多药物在狗身上的反应,几乎可以八九不离十地推演到人身上。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蹲久了的腿一阵发麻,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撞得她嗓子眼发紧。

“怎么了?”王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就站在三步开外,一直守着。

“我去找小雪姐!”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脚就要走。

王尹一步跨过来拦住她,眉头拧了起来:“那边都是病患,什么防护都不做,你不许去!?”

“有事,宸轩,这很重要!”她抬起头看宸轩,眼睛亮得不太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一样,“你让我去吧!这两天大家都去了,就我跟没事人一样。况且我不怕,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我现在必须见到小雪,你就帮帮我吧!”

王尹跟她对视了两秒,到底没有拗过她。

他沉着脸把自己外衫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袖口扎紧,领口掖严,又取出一条干净的棉布巾对折了,蒙住她口鼻,在脑后系了个结。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言不发,嘴唇抿成一条线,动作却轻得不像他那只常年握刀的手能做出的分寸。

最后他把自己也照此裹好,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待会儿跟紧我”。

通往重症窝棚的路不算长,但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苦味,混着焚烧艾草的浓烟,呛得人眼睛发涩。

路边停了两个草席卷,还没有来得及运走,一只苍蝇嗡嗡地盘旋在上面。

连爱儿的脚步顿了一瞬,王尹的背脊适时地挡在了她的视线前面,宽厚的,沉默的,像一堵会自己移动的墙。

蓉雪在北边尾间,她正在给一个发热抽搐的老汉换额头的湿布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熬得发青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怎么了?爱儿妹妹,李公子,你怎么来了?”蓉雪看见他们裹得严严实实的架势,下意识以为是来报急的,手里的湿布巾都来不及放下就迎了上来。

连爱儿摇头,开门见山地问:“小雪姐,这半年你救治病患,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啊!村里的狗,就没有一只染上瘟疫的?”

蓉雪怔了一下。

她先是皱眉,像是在回想,然后眉头一点一点地松开,眼里的疲惫逐渐被一种锐利的光亮取代。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确实…确实如此。这些狗满村乱窜,碰过的脏东西不比任何人少,却一只都没有倒下。”

她顿了一下,眼睛里那点光亮忽然跳了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

“这病只染人,不染犬畜。”

连爱儿接过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推测而非下结论,“人和犬畜的体质虽有天壤之别,但医理上讲,气血运行、脏腑功能,总有可以参照比对的地方。如果这瘟疫单单放过了狗,那狗的体内,会不会有某种与人相近、却又足以抵御疫毒的东西?能不能……从狗身上下手?”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毕竟不能直接说,狗和人的基因高度相似,也不能提实验室,更不能提药物临床前试验,但她可以把这套逻辑掰开了揉碎了,换上这个时代的语言重新组装。

上古尝百草,不也是先在牲畜身上验过药性么?

这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新法子,她只需要把它引到对的方向上去。

蓉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直起腰来,手里那块湿布巾被她不自觉地攥紧,水滴顺着指缝渗出来,落在青砖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连外面的风换了个方向,把艾草的烟气吹散了些许,才缓缓开口。

“你说得有道理。”她一字一顿,像是在说服自己,“以犬试药,从狗身上推演方剂,再移用到人身上,这条路,走得通。理论上走得通。”

她停了一下,眼底的光芒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晃了晃,暗了下去,“但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

她把湿布巾搁回水盆里,转过身来看着连爱儿他们,疲惫的脸上写满了无奈的清醒。

“光是理清病患不同阶段的气血表征,就需要反复诊脉、记录、比对,不是我一双手做得完的。试药更是个无底洞,一味方子试下去,少说要三五条狗,三五日的观察,中间要用的药材。退热的、解毒的、扶正的、吊命的。每一种都不能断。可你们看看我这里。”

她抬手指了指对面角落那三个半空的药篓,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就剩这点家底了。人手,药材,一样都没有。”

她放下毛巾,晾了晾手套上的水,目光越过窝棚破败的窗棂,望向外面的天。

“所以,只能等他回来了。”蓉雪声音轻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李公子,他要是能从县城带回来药材和人手,这件事就有做成的指望。”

她没有说出,要是带不回来之后的话。

那些话像房梁上悬着的灰尘,悬在那里,所有人都看得见,但没有人愿意伸手去碰。

天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那条大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卧在祠堂的门槛外面,下巴搭在前爪上,尾巴在地面上懒懒地扫了两下。

李文浩和万司钰架着临时拼凑的马板车,天不亮就上了路。

说是马车,其实小旗卫们连夜拿着旧木板现做的,还不牢固,轮轴每转一圈就吱呀吱呀地响,像随时要断气的老人在呻吟。

车上堆着几筐空药篓,盖着几张破草席,看起来不像去搬救兵的,倒像逃荒的难民。

二十五里山路,坑坑洼洼,骡子蹄子在碎石上打滑了好几次,万司钰紧紧攥着缰绳,指节都攥白了。

在太阳最刺眼的时候,远远望见了县城的轮廓。

灰扑扑的城墙低矮地趴在两座山丘之间,城门楼子上歪歪斜斜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好歹算是个标志。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城门,山道拐弯处就横了一道关卡。

两根削尖的木栅栏拦在路中央,旁边站着四个官差,皂衣黑靴,腰里挎着刀,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另一只手指着他们的车板,嗓门大得像打雷:“站住!哪儿来的?”

万司钰勒住马,拱了拱手道:“我们不过是路过。”

络腮胡子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起来,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又绕到车板后面看了看空药篓,忽然冷笑一声:“路过?从那个山里来的,那地方不是在闹瘟疫吗?”

他后退一步,手从刀柄上挪到了刀鞘扣上,啪嗒一声弹开了搭扣,露出半截刀刃,“县里有令,凡是瘟疫村方向来的人,一律不准进城。原路返回吧,别逼我动手。”

李文浩的脸色没有变,但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

他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平静地开口:“我并非村民。我是八十里外东巴县县令,卸任在即,途中遇到一桩命案,线索指向百花村,我带人进村是为查案,并非奔着瘟疫去的。”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稳稳地递到络腮胡子眼前,“这是我的官印,请查验。”

络腮胡子愣了一下,接过官印翻来覆去看了看,印文、形制倒是对得上,可他还是满脸狐疑。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官差凑过来小声说:“头儿,他要是真从疫村出来的,就算是个官儿,放进去出了事咱们也担不起啊……”络腮胡子把官印往男二手里一塞,态度依旧强硬:“你说你是县令,就算印是真的,但你说你是为查案去的,怎么证明?万一把疫病带进城里,这个责任谁担?”

李文浩还要说话,万司钰直接从车板上翻身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本就生得面如冠玉,一身衣袍虽然沾了泥点子,可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子清贵气却是遮不住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没法忽视的笃定:“这位差爷,你拦我们不奇怪,换了我守这道关口,也得拦。但我们两个人走了二十五里山路跑到这儿来,不是为了把瘟疫带进城的。我们要的是药材和人手,把这些东西带回村里去救人。你要是实在不信,押着我们进去,把人跟药凑齐了我们即刻就走,绝不在城中逗留片刻。”

络腮胡子被他这番不卑不亢的话说得有些动摇,又看了看李文浩手里那枚铜印,犹豫了一阵,终于挥了挥手:“放行。但要是在城里乱跑,休怪我不客气。”

等马车走后,立刻派人骑马去禀报胡县令。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问了路,衙门口就在街心的位置。

两人把板车在衙门口的拴马桩上,拍了拍身上的土,迈进了县衙的大门。

这茂县比李文浩任上的衙门寒碜了不少,檐下的匾额都掉了漆,但胜在干净,院子里扫得一片落叶都不见,不过门口的衙役站得规规矩矩,不像他想象中那种慵懒散漫的模样。

出来迎他们的是本县的胡县令。

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却浆洗得挺括。

他面上带着笑,态度极为端正,先是验了李文浩的官印,确认身份之后立刻拱手行礼,连声道,“不知李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说话的时候眼神诚恳,声音清朗,全然是一副年轻有为、心怀百姓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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