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去搬救兵(2/2)
李文浩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半分。
他在路上设想了无数种最坏的情况。
县官推诿、敷衍、闭门不见,甚至像守城官差那样直接拦在外面。
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热情端正的年轻人。
他不再客套,直接说明了来意。
“百花村的瘟疫需要大量药材和至少十名大夫,请他立刻调拨人手物资,随自己一同回村。”
胡县令听得很认真,眉头随着李文浩的叙述越皱越紧,最后腾地站起来,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和义愤:“岂有此理!百花村虽是偏乡,可也是我茂县治下的百姓,怎能让瘟疫这般肆虐无人问津?李大人稍坐,下官这就去调人!”
他转身就往外走,雷厉风行,半点不含糊。
万司钰和李文浩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和庆幸。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胡县令回来了,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语速很快地说人手和药库都已经吩咐下去了,让底下人加紧准备。
他还让人给他们沏了热茶,端了两碟干饼子来,说路远辛苦,让他们先垫一口。
“车马已经在套了,大夫也在往这边赶,最多再等两刻钟就能动身。”胡县令亲手给李文浩斟了一杯茶,脸上带着笑,声音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二位大人不如趁这个空当稍事歇息,等准备好了下官来请你们。”
李文浩端起茶盏,正要喝,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又不动声色地放下了。
不是茶里有问题,是这位胡县令的态度,未免太妥帖了,妥帖得不像一个刚被要求倾全县之力去援助一个瘟疫村的年轻县官。
他不怕担责任吗?
不怕药材打了水漂、大夫有去无回吗?
他一句推辞都没有,一个难处都没提,一个条件都没讲。
这份干脆利落,反而不太对劲。
但他没有声张,只是看了万司钰一眼。万司钰微微点了点头,显然也察觉到了同样的异样。
两刻钟后,胡县令果然来了,说一切都已备好。
二人跟着他走到衙门口,马车旁边果然多了两辆大车,车上堆着麻袋和药篓,还有七八个穿短打的汉子站在车旁,看上去像是押运的百姓。
李文浩正要上前查验车上的物资,胡县令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对着他们喊了一声:“拿下!”
声音清脆利落,和刚才那个热血的年轻县官判若两人。
那些百姓一拥而上,身手矫健得出奇,分明是练过身的衙役。
李文浩猝不及防被两个人从背后架住了胳膊,万司钰那边也是同样的阵仗。
他们肩上的褡裢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胡县令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从里面翻出那枚铜印看了看,随手往自己袖子里一揣。
胡县令抬起头来看他们的时候,脸上那副端正诚恳的表情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近乎漫不经心的嘲弄。
“绑起来,送后面空房里关着。”他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吩咐下人去关两只野猫。
李文浩和万司钰不动声色,被推搡着押进了衙门后院一间阴暗逼仄的小黑屋,铁链子哗啦啦地绕了几圈,结结实实地捆在两人身上。
那链子足有胳膊粗细,是衙门里关押重犯才用的家伙,锁扣一合,寻常人别说挣脱,连喘气都勒得慌。
胡县令踱步进来,站在门口,背着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两个人。
门外透进来一线天光,照在他的脸上,白净的面皮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得意:“二位,对不住了。不是我不帮你们,实在是…犯不上啊!”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跟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百花村那个鬼地方,瘟疫闹得那么凶,我派人去、送药去,要是有去无回呢?这损失算谁的?算朝廷的,还是算我的?”
李文浩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目光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又冷又硬。
胡县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啧了一声,把目光转向万司钰。
一袭青衫被铁链勒出了褶皱,可脸上的神情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像是在听一个跳梁小丑说书。
胡县令被他这副态度刺了一下,冷笑出声:“你这是什么眼神?不服气啊?不服气也没用啊!”
“哎呀,我实话告诉你们吧,这个县令的位子,是我花了八千两银子买来的。我爹说了,买官就是做生意,不是来当什么青天大老爷的。安安稳稳混满三年,到时候考评糊弄过去,调任升一级,再转手卖掉,这一进一出,翻倍的利。”
他摊了摊手,耸了耸肩,姿态随意得像在茶楼里跟人聊一笔买卖,“现在你让我倾全县之力去救一个瘟疫村?万一大夫死在里面、药材血本无归,这笔账谁给我平?朝廷?你们不会真觉得朝廷在乎那几个泥腿子的命吧?”
他说到得意处,伸手指了指万司钰的胸口,语气愈发轻佻起来:“你这身打扮,看着也是个富贵人家出来的公子哥,怎么就这么想不开,上赶着往死人堆里扎?冤大头也不是这么当的。听我一句劝,趁着瘟疫还没沾上身,赶紧各回各家,别跟着瞎掺和了。”
万司钰沉默了一瞬。
铁链的冰凉透过衣料渗进皮肤,他低头看了看捆在胸口的锁链,又抬起头来,看进胡县令的眼睛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剑:“最后问你一遍。这个人和药,你出还是不出?”
胡县令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仰头笑了起来,笑完了抹了抹眼角,语气更刻薄了几分:“出什么出?你是不是被瘟疫熏傻了?我跟你说了,我就是个买官的生意人,不是他娘的什么朝廷忠臣、百姓父母。你要送死是你的事,别拉着我垫背!”
他话音未落,屋里忽然炸开一声沉闷的巨响。
李文浩浑身的内力在一瞬间灌注双臂,那根大拇指粗细的铁链像面条一样被生生崩断,断裂的铁环叮叮当当地砸在青砖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他缓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高大的人影逆着门口的光,把胡县令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烧着两点寒火,冷得灼人。
胡县令的笑声卡在嗓子里,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脸色刷地白到了底。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断掉的铁链上,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官帽骨碌碌地滚到了墙角,露出里面散乱的发髻。
他仰着头,嘴唇哆嗦着,伸手指着此人,声音尖细得走了调:“来人!快来人!给我拿下他!拿下!”
十来个衙役提着杀威棒冲了进来,把小黑屋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摆开架势,万司钰已经从断裂的铁链中抽身而出,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被勒皱的衣袖,然后抬起了眼。
他是翩翩公子,平日里说话都带着三分笑意,可此刻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笑意荡然无存。
最先冲上来的衙役抡起杀威棒兜头砸下,万司钰侧身避开,反手一掌切在对方手腕上,杀威棒脱手飞出,紧接着一个肘击撞在胸口,那个衙役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横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人。
他出招不快,却极准,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关节和穴位上,既不伤人性命,又让人瞬间丧失反抗能力。
衙役们平日里欺负老百姓是一把好手,可真对上练家子,哪里是对手?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七八个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抱着胳膊捂着肚子,哀嚎声此起彼伏,谁也爬不起来。
剩下两个人跟着胡县令往墙根使劲退。
胡县令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打滚的手下,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张了张嘴,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方才那副精明刻薄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苦相。
他一边哭一边拍着大腿喊:“你们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也有苦衷啊!这个破县城一年的赋税还不够我买官的本钱,我上上下下打点花了多少银子你们知道吗?我要是把药跟人都搭进去,县库空了,考评砸了,我全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吗?我也是被逼的!我也不想当这个坏人!”
他哭得声泪俱下,涕泗横流,看样子是真的觉得自己一肚子委屈。
李文浩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波动。他走上前一步,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年轻县官,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铁砧:“你口口声声说你不想当坏人,那我来问你一件事。”
胡县令抬起糊满眼泪的脸,愣愣地看着他。
“那个村民,在徒步走了八十里,在县城内浇了满身的油,自己点了火。”李文浩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为什么要自焚?因为他要用自己烧起来的火,吸引官府的注意,让外面的人知道村里还有人活着。”
他顿了一下,眼底的寒火猛地蹿高了一截,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像一声闷雷碾过屋顶,“你们茂县对外,美其名曰为了全县百姓,那那些村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胡县令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断了弦。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一种近乎茫然的恐惧。
“在你心里他们不过是几个泥腿子!你派人封了山道,把人拦在外面,自己在衙门里喝着热茶盘算怎么保住乌纱帽。”
李文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手从怀中缓缓摸出个东西,令牌不大,边角被摩挲得锃亮。
他将令牌正正地亮在胡县令眼前,午后的光线从门口斜斜地打进来,照得那上面的图腾栩栩如生,背后錾刻的字迹。
金陵卫!
胡县令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两个黑点。
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像被扼住了脖子的母鸡一样的声响。
他盯着那面令牌,又缓缓抬起头,对上李文浩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从头顶抽走了一样,一瞬间褪得比墙皮还白。
然后他的眼白一翻,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墙根,发出一声闷响。
人直接吓晕了。
李文浩不想再废物身上浪费时间,收回令牌,看都没看地上晕死过去的胡县令一眼,转头万司钰道:“去前衙点人点药,已经耽搁不少的工夫,把能带的都带上,我们得连夜赶回去。”
万司钰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应了一声,越过满地的衙役和昏厥的县令,迈步走进了外面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