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人力物资(1/2)
胡县令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门槛边上,翻着白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院子里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衙役们看见这阵势,又看看李文浩手里那面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令牌,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也烟消云散了。
杀威棒和水火棍叮叮当当丢了一地,七八个人连滚带爬地跪好,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下一个被吓晕过去的就是自己。
李文浩把令牌收回怀中,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衙役,声音不高,却压得每个人都觉得头顶罩了一座山:“都起来。你们的上司是个买官的混账,但你们不是!至少现在还不是。百花村二百多口人的命,今天就攥在你们手里。把衙门里能腾出来的人手都叫上,药库打开,所有治瘟疫用得上的药,全部装车。”
衙役们唯唯诺诺地爬起来,动作倒是不慢,但李文浩得分明,他们是在怕,不是在服。
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肩膀,眼神躲躲闪闪,手上搬东西的动作带着一种麻木的机械感,像被人用鞭子赶着的牲口,踢一脚就动一下,没人踢了就在原地转圈。
怕是真的怕,可心里服不服,那是另一回事。
真到了疫病横行的地方,这些人靠不靠得住,谁也说不准。
万司钰整好了被铁链勒皱的衣袍,走到院子当中,拦住了一个抱着药篓低头往前冲的年轻衙役。
那衙役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嘴唇上的绒毛还没长硬,被他伸手一拦,吓得浑身一抖,差点把药篓摔在地上。
“你叫什么?”万司钰的声音温润如常,不带半点刚才打架时的凌厉。
“回、回大人的话,小的叫赵四……”年轻衙役结结巴巴,不敢抬头。
“赵四,”万司钰点了点头,语气像是在跟自家府上的下人闲聊,“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赵四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这位大人会问这个,犹豫了一瞬才小声答道:“就一个妹妹,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那你比谁都清楚,一个人生了病,家里人等药是什么滋味。”万司钰看着他,目光平和,没有威压,没有逼迫,像一汪不深不浅的温水,却直直地照进了人心里去。
“百花村里等着药的那些人,跟你妹妹一样,也是谁家的儿女。我们带了药回去,就是带了一条活路回去。不带,或者去了之后敷衍应付,他们就只能等死。我知道你们怕…怕染病,怕有去无回,怕家里没了顶梁柱。怕,不丢人,谁不怕?但怕完了之后,愿不愿意跟着我们去,那才分出了一个人的骨头有多重。”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攥着药篓边沿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赵四没有说话,但眼眶红了。
万司钰没有逼他表态,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院子里其他几个停下脚步听他说话的衙役,声音抬高了几分,不疾不徐,像是在书院里给同窗讲学。
“诸位都是在衙门里当差的,吃的都是朝廷的俸禄。可说到底,朝廷的俸禄从哪儿来?从百姓的赋税里来,从百花村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手里一粒一粒抠出来的粮食里来。他们养活了我们,如今他们遭了难,我们不伸手,谁伸?”
院子里沉默了片刻。
一个中年衙役把手里的麻绳往地上一摔,哑着嗓子说了句:“大人说得对,我家就住城东,三代都是茂县的人,百花村我表姨就住那儿。这趟差,算我一个。”
有一个人带头,剩下的人脸上的犹豫就开始松动。
不是突然不怕了,只是怕也认了。
李文浩站在廊下,把这一幕收在眼底,没有出声。
万司钰这张嘴,确实没让他失望。
安抚住了衙役还不够。
十五个人,就算个个都肯卖命,放进一场瘟疫里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李文浩让赵四带着两个人去县城中心的鼓楼广场上敲锣征集帮手,自己翻出了胡县令书案上的笔墨纸砚,略一沉吟,提笔写了一份告示。
笔锋刚硬,字字如刀,措辞却明明白白,“凡自愿前往百花村协助抗疫者,不论出力多少,皆由本官具名上奏朝廷,赐嘉奖文书,免一年徭役。”
告示贴出去的时候,广场上稀稀拉拉围了一圈人,大多是看热闹的。
赵四敲锣敲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快喊哑了,围观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真正站出来的却没有几个。
县城的百姓日子也不好过,瘟疫这种事,躲还来不及,谁敢往上凑?
李文浩站在告示旁边,把众人的迟疑看在眼里,心里头某个地方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他不是没见过人心凉薄,可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胡县令买官混日子固然可恨,可他至少还能说出一句“我是生意人”,这些百姓呢?
他们是本本分分过日子的普通人,怕死有什么错?
反倒是朝廷拿着他们的赋税养了胡县令这样的官,到头来一个县令还不如这些怕死却还愿意站出来的百姓有气魄。
他想得出神的时候,人群后面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到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了一口沉甸甸的木箱子。
老者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抬起浑浊的老眼看了看告示上的字,又看了看李文浩,嗓音沙哑却中气十足:“老汉姓沈,在茂县做了大半辈子的药材买卖。百花村的事,我刚听说了。这一箱银子,拢共一百两,就当是给那些染病的乡亲们买药用。不够,再来找我。”
李文浩愣住了。
一百两,对他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大数目,可在这座连衙门口的匾额都掉了漆的小县城里,一个商人拿出一百两白银,那是真金白银的血汗钱。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场面上的话,可看着沈老汉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却不失清明的眼睛,忽然觉得什么话都轻了。
他只是在心里把那笔账翻来覆去地算了一遍。
胡县令花了八千两买官,沈老汉掏了一百两救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朝廷命官和布衣百姓,到底谁更配穿这身人皮?
沈老汉的一百两和男二的告示像是两颗投进水里的石子,一圈一圈地荡开了涟漪。
药材铺的伙计背着药篓赶来了,粮店的掌柜推着两车米面过来了,一个卖炊饼的大汉把摊子一收,袖子一撸,说力气活儿算他的。
越来越多的人从围观变成了参与,广场上的气氛从冷清变得热络,像是一锅冷水被人点了一把火,慢慢地烧开了。
最让人意外的是那几个大夫。
他们原本在人群后排站着,一直没吭声,表情里写满了挣扎和犹豫。
大夫比谁都清楚瘟疫有多凶险,也比谁都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能不能治、治不治得好,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眼看着沈老汉白了头发还掏了银子,眼看着卖炊饼的,其中一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大夫终于绷不住了,一把扯下肩上挂着的药箱往地上重重一顿,声音发着狠,也发着颤:“医者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是天职。老夫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临了要当缩头乌龟,死后还有什么脸去见祖师爷?算我一个!”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身后几个大夫互相看了一眼,一个接一个地拎起药箱走上前来,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万司钰在旁边看着,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人手。
衙役们负责搬运药材,青壮年百姓负责推车赶路,大夫们把各自的药箱和方剂整理归类,谁管退热、谁管解毒、谁管针灸,一一分派清楚,效率比方才高出了不知多少倍。
日头西斜的时候,县衙门口的空地上已经不再是早晨那副寒碜的光景。
两辆大车并排停着,车上堆满了成筐的药材,李文浩不知道到底要多少才够用,索性不问,直接用筐装,二百多人将近三百人的用量,装了一筐又一筐,连胡县令私库里那些还没开封的成药也一并清了出来。
马不够,沈老汉让自家铺子又牵了两匹来。
粮食、盐巴、干净的被褥、成捆的柴火,甚至还有人扛了一坛子酱菜来,说是给病人下饭用的。
临行前,李文浩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最后点了一遍人数。
十五个衙役,八个自愿前来的大夫,七个主动报名的青壮年百姓,算上他和万司钰,总共三十二个人。
三十二个人去对抗一场快要屠村的瘟疫,怎么看都像是拿鸡蛋碰石头。
可这三十二个人的身后是满满当当的药筐、沉甸甸的粮食、沈老汉那一百两白银砸出来的底气,还有整个平阳县被唤醒的一点人心。
车轮滚滚,马蹄声碎,队伍在黄昏的天光里出了城门,沿着来时的山道往回赶。
来的时候两个人一辆破板车,凄惶惶如丧家之犬。
回去的时候三十二个人浩浩荡荡,火把在夜色里连成了一条游动的火龙,蜿蜒在山路间,远远望去像是什么古老传说里才会出现的景象。
夜幕彻底落下来的时候,守在村口的民兵队最先看见了那条火把长龙。
起初是几点光,在山道拐弯处明明灭灭,接着变成了一条线,再接着变成了一片跳动的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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