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人力物资(2/2)
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饿昏了头看花了眼。
有人拔腿就往祠堂方向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蓉雪从祠堂里冲出来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药渣,头发被夜风吹得散乱,脸上的疲惫浓得像是用墨汁画上去的。
她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那支火把照亮的人马越来越近,看着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一步一步地踏进火光里,身后是三十多个人,是满满当当的药材和粮食,是整个村子活下去的希望。
她忽然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烫得厉害。
这些天她在祠堂里没日没夜地熬药、针灸、冷敷、眼睁睁看着病人从发热到抽搐到咽气,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看着李文浩风尘仆仆地从夜色里走出来,浑身上下都是赶路的灰土,衣袍上还沾着挣断铁链时留下的铁锈痕迹,她的眼泪忽然就止不住了。
她跑上前去,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他。
抱得很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一抖一抖地,无声地哭了出来。
这些天所有的恐惧、无助、眼睁睁看着生命从指缝里溜走的绝望,全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倒出来的豁口。
身后不明原因的队伍里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接着是一片善意的哄笑声和起哄声。
扛着药篓的赵四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连万司钰都微微偏过头去,假装在看天上的星星,嘴角却分明翘了起来。
李文浩僵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胸口的那颗头发散乱的脑袋,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放下去,不合适!
不放下去,更不合适!
怀里这个人是豁出命在救他治下百姓的恩人,是一村人唯一的指望。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
不能马上拒绝,也不能接受……
怎么样都不适合!
这一村人还等着她救命呢!
李文浩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轻轻推开了她,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最后他只是咳了一声,用沙哑到不像自己的声音说了句,“先卸药”,然后转身走开了,步伐快得有些狼狈,几乎像是逃跑。
蓉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火把和人影的晃动里,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药车走去。
药材卸了整整三辆车。
祠堂里、棚子里、但凡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都堆满了。
连连爱儿他们的住处都被临时征用了半个房间来存放需要防潮的贵重药材。
蓉雪带着八个大夫连夜将药材分门别类,该切片备用的切片,该煎煮的先泡上,退热解毒的方子一口气开了十几份。
那些昏迷在床的病人还什么都不知道,可在他们的身体里,时间和病魔正在一寸一寸地争夺阵地。
三十二个人,十五筐药材,八石粮食,一场不计后果的豪赌。
这个被死亡笼罩了太久的小村庄,终于在深夜里点起了一簇看起来微弱、却实实在在烧起来的火光。
天刚蒙蒙亮,村北的狗叫过了第一遍,薄薄的晨雾像一层半透明的纱,笼在村庄低矮的屋顶和大槐树的枝叶间。
往常这个时候,村里已经能听见扁担钩子碰撞的叮当声、妇人抱柴火的脚步声、老人蹲在门槛上咳嗽的动静。
可这些声音被瘟疫闷死了十几天,今早却重新活了过来。
最先响起的是药吊子碰在陶碗上的清脆声响。
十来个药吊子同时在祠堂外面的空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味混着晨雾在村巷里流淌,不呛人,反倒让人心里踏实。
苦味至少说明药还在煎,人还在救,村子还在喘气。
李文浩蹲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掉了漆的门框,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水,没喝,就那么端着,望着远处山脊上正在泛白的天空出神。
他身上的衣袍还是昨天那件,沾满了铁链的铁锈、赶路的尘土,领口被汗浸透又风干了好几轮,硬邦邦地支棱着。
他记不清自己上回合眼是什么时候,从县城往回赶的路上怕车翻了,到了村里又连夜安排人手卸药分药,等一切安置妥当,天已经快亮了。
蓉雪带着八个大夫忙了一整夜,他插不上手,又不放心去睡,就这么在祠堂门口守到了天亮。
他揉了揉眉心,把凉水灌进嘴里,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激得他整个人一激灵,眼底的红血丝却一点没少。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影从晨雾里走了出来。
雾气不浓,但足以把一个人的轮廓晕染得模糊。
那人走得很慢,脚步却稳稳当当,不是病人虚浮踉跄的那种走法,也不是村民匆忙赶路的那种走法。
是一种斟酌了分寸的、一步一步踩实了再抬脚的速度,像是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掂量了很久。
李文浩放下了碗。
他从台阶上站起来,肩背在祠堂门框的阴影里挺直,逆着微弱的晨光,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的姿态已经变了。
从疲倦到警觉,不过是一个起身的动作。
他认出了那个身影。
是之前和花姨一起上山找粮食的陶遥!
她还是他的怀疑对象呢!
这两天忙着瘟疫的事,倒是有点怠慢了自焚之案。
陶遥她走近了些,晨雾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又在她的脚步前一层一层地散开。
她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跟村里妇人没什么两样,头上包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把头发裹得严严实实。
但那张脸骗不了人,即使是素面朝天、眼睑浮肿、嘴唇因为缺水而微微起皮,也遮不住底下那副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五官。
她在离李文浩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既不显得冒犯、也不显得卑微的距离。
晨雾在她身边翻涌了一下,又安静下来,像是连雾气都不敢惊扰这个时刻。
今天她没有躲。
之前她一直在躲,躲在山里,躲在废屋里,躲在这个瘟疫肆虐的村子里,把自己藏在一群将死之人中间,因为这里最安全,最不会被官府的人翻出来。
她一开始以为李文浩带着人进村是来抓她的,以为这些人是东巴县那帮人派来的爪牙,官官相护,蛇鼠一窝。
她躲了很久,也冷眼旁观了几天,看着这群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往重症区里钻,看着他们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看着他们把仅剩的口粮分给病患家属,看着那个男人徒步二十五里山路跑到县城,又带着三十多个人和一车车药材连夜赶回来。
她看了十几天,终于看清楚了。
这些人和她想的不一样。
李文浩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行礼,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没有开口问话,只是看着陶遥的眼睛,等着。
他知道她走到这里来,不是要他先开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