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喜结良缘(1/2)
隔天御史大人就来了,百花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停了三辆板车。
车上堆得满满当当,棉被、米面、盐巴、成捆的药材,还有几口大铁锅,用草绳结结实实地绑着。
赶车的是几个庄稼汉打扮的壮年人,穿着粗布短褐,头上缠着灰扑扑的汗巾,乍一看和逃荒的流民没什么分别。
可蓉雪只看了一眼他们扶车的姿势,便觉出几分不同来。
那种稳,是练家子才有的稳。
她没有多问,只招呼着村民过来卸车。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板车后头走过来,穿一身半旧的褚色长袍,脚上一双沾满泥巴的千层底布鞋,手里还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
他面皮白净,眉目和善,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很深,像田间地头那些积了半辈子汗水的沟壑。
“蓉大夫吧?”他拱了拱手,“老朽姓卫,做药材生意的。听说咱们百花村遭了灾,带了些东西过来,略尽绵薄之力。还带来两位远房表亲,都是走街串巷的赤脚郎中,医术虽不精,给人搭把手总还能成。”
蓉雪还了礼,目光掠过他身后那两个“赤脚郎中”。
那两人已经蹲在地上给村民把脉了,手法极是娴熟,一人手边还摆着一卷银针,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她心里微微一动,没有点破。
“卫先生有心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卫先生就带着他那帮庄稼汉,在村里住了下来。
他们帮着重修烧塌的屋舍,整治荒废的田地,还挖了一条引水渠,把山上的泉水引到村边。
那些赤脚郎中更是整日泡在药棚里,和蓉雪一起看诊施药。
有他们在,她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
她站在新修葺扩建的药棚门口,看着村里一天天变回她熟悉的模样。
那些原本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人,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倒塌的篱笆重新竖起来,院子里晾起了洗净的衣裳。
半大的孩子追着刚抱回来的小狗满村跑,笑声又脆又亮,像撒了一地的铜钱。
蓉雪忽然觉得,这半年像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
如今梦醒了,所有东西都在慢慢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除了她自己。
九月末的夜里,村里人张罗了一场宴席。
宴席摆在大槐树下一块平整的空地上,十几张从各家各户搬来的矮桌拼成长桌,上面摆着几个粗陶大碗。
野菜粥热气腾腾,盛得冒了尖儿。
腊肉被切成了薄片,油光红亮,铺在盘子里。
还有几只野兔,是村里几个恢复过来的后生上山猎的,烤得外焦里嫩,撒了把粗盐和山葱末,香得勾人。
人们围坐在一起,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洋洋的。
连爱儿在王尹和李文浩中间,眼睛东看看西看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王尹懒洋洋地靠坐在一条长凳上,手里转着个空酒碗,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她看左边的烤兔,他就跟着看过去。
她望向右边跳舞的人群,他也跟着偏了偏头,唇角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像春风掠过水面,轻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你不去跳舞?”她忽然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不去!”他答得干脆,顺手把刚撕下来的一只兔腿放进她碗里,“赶紧吃吧!”
连爱儿撇了撇嘴,却没有拒绝,抓起兔腿就啃。
她吃得脸颊鼓鼓囊囊,油光蹭了一嘴,还偏着头冲他笑。
王尹看着她,目光无奈又纵容,像看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伸手,极自然地用拇指在她嘴角抹了一下,把沾着的油渍擦掉。
“慢点!没人和你抢!”
连爱儿愣了一瞬,随即脸腾地红了,慌忙低头去啃兔腿,再不敢看他。
王尹也没再说话,只是那根擦过她嘴角的拇指,在桌下不自觉地捻了捻,像是想留住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怎么没忍住呢!
篝火越烧越旺……
有会吹笛子的后生站到人群中央,横笛吹了一支曲子。
那调子欢快得像山涧流水,叮叮咚咚地往人心里钻。
人们围着火堆跳起舞来,手拉着手,转着圈,裙摆和衣角被风托起来,像开在黑夜里的一片花。
宴会过半,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叫孟小平,是村长的长子,也是蓉雪刚来百花村时收治的病人之一。
这半年,他有小一半的时间躺在床上,烧得人事不省,浑身的脓包烂了一遍又一遍。
蓉雪为了给他清创,曾整整一夜没合眼,跪在床边,一点一点把那些坏死的肉剜下来。
他是真的从鬼门关上爬回来的人。
如今他站在那里,人还有些瘦,可精神头足得很,脸庞被篝火映得通红。
他手里攥着一只酒碗,指节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鼓了极大的勇气。
“蓉大夫!”
他冲着蓉雪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连笛声都停了一瞬。
蓉雪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孟小平几步走到她面前,双手将酒碗举到胸前,膝盖一弯,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蓉雪!我孟小平这条命是你从阎王殿里拽回来的。这辈子,我没什么大本事,但我有力气,能吃苦,往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想求娶你,我想让你做我的婆娘!你要是不嫌弃,这碗酒,你…你就喝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发着颤,额头都沁出汗来。
旁边的人先是一愣,随后便爆发出一片叫好声,有吹口哨的,有拍桌子的,有喊:“应了他,应了他”的话,闹成一片。
蓉雪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有些发懵,可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她的第一反应,竟是转头,看向李文浩。
那一眼极快,快到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可那一眼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去的东西。
那目光像一只在暮色中扑向灯火的飞蛾,明知道那光不属于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看过去。
有试探,有期许,有藏在时光深处发酵了太久的、几乎要变成执念的东西。
她希望他说点什么!
什么都可以!
然而李文浩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碗,目光落在碗沿,像在研究那粗糙的陶土纹路。
他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又像是注意到了,却用沉默给出了答案。
蓉雪的心,像一颗石子,无声无息地沉到了井底。
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
她想起这半个月来,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卡在瘟疫上、卡在村民身上,从未越过分毫。
他待她客气而疏远,像对待任何一个在这场大难中尽了力的人。
他生来就站在她够不到的地方,这一点,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从前,她总忍不住抬头去看!
如今不看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够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跪在面前的孟小平。
“你起来!”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山间的溪水,让所有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孟小平怔了怔,没有动。
蓉雪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他面前。
火光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风中都不会熄灭的火苗。
她接过孟小平手里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好!”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可她没有坐回去。
她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篝火旁的一块磨盘上。
那磨盘不高,却足以让她俯视在场所有人。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孟小平身上。
“孟小平,你要做我的夫君,光靠一条命还不够。”她开口,声音清朗如钟,没有半分女儿家的羞涩与扭捏,“我要嫁的男人,必须对这个村子有担当,有责任。他能打猎,能种地,能在天塌下来的时候替老人孩子顶一顶。他不用是什么大人物,但他心里得装着别人。”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明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的为人,大家这半年都看在眼里。我救过的人不少,将来也不会停下。我不觉得自己比谁低,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了不得。可我这样的人,如果随便就嫁了,那才是对不起我自己。孟小平,你既有心娶我,那就让全村人做个见证!从今往后,你要把这个村子当成你自己的命,做个有担当的人。”
“好~”
“太棒了!”
人群中爆出一声大喝,是村长。
他拄着拐杖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通红,热泪纵横,声音抖得厉害:“蓉大夫说得对!我们小平能娶到你,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等你们成亲之后,我就把这村长让给他做!让他带着大家,把百花村重新建起来!”
此言一出,村民们纷纷拍手叫好。
有人喊:“恭喜”,有人喊:“百年好合”,有人笑着往火堆里丢了几根柴,火星子噼啪一声飞起来,像无数金色的流萤,把整个夜空都点亮了。
蓉雪从磨盘上下来,脚步很稳。
她没有再看李文浩一眼。
孟小平激动得手足无措,想扶她又不敢碰她,只一个劲地傻笑。
看热闹的兄弟看着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还愣着?一点礼数都不懂啊?等着让媒婆来教你规矩吗?”
人群笑成一片。
李文浩坐在人群之中,端起酒碗,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得像是一把刀,从嗓子眼一路烧到心底。
村长当天晚上就张罗开了。
聘礼是连夜准备的。
没有多少值钱的物什,几匹新扯的粗布、一袋过冬的米、一头半大的猪仔,最贵重的,是村长婆娘从箱底翻出来的一对银镯子,已经有些发黑,可在火光下还是温温润润的。
“三天后就是好日子。”村里的花姨会看黄历,手指头扳了半天,拍板定下,“入了十月就成亲!咱们也要好好热闹热闹,把这半年的晦气都冲掉!”
婚礼的筹备便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与此同时,御史大人已经派人正式接手了百花村的所有事宜。
李文浩不用再管了。
那些掩在焦土之下的罪恶、那些藏在河水上游的黑手,都交给该管的人去管。
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太深,深到让王尹不敢有片刻放松。
下毒的事若真与异族有关,那连爱儿继续留在这里,就太危险了。
他必须尽快带她走,哪里都好,她还想玩就先不带她回江城。
大婚那日,天高云淡。
整个村子都热闹了起来。
大红喜字贴满了村长家的门板,孩子们揣着喜糖在巷子里疯跑,连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上都被系上了几根红布条,风一吹,飘飘荡荡,像要活过来一样。
花轿是从村头的一间空房里抬出来的。
那是蓉雪临时布置的“娘家”,里面摆着一对红烛,几碟果子,还有她整整半年攒下的十几味药材,用红纸包好,摆在案头当嫁妆。
花姨和玲姨在屋里围着她转。
“哎呀,这盖头要再往下压一压!不能吹着风!”花姨扯着嗓子喊。
“胭脂淡了!再抹点儿,大喜的日子,气色不能输!”玲姨不由分说地又往她嘴上点了点胭脂。
蓉雪被她们摆布着,脸上带着笑,也不反抗。
当凤冠霞帔穿戴整齐,她站在那面有些发黄的老铜镜前,看见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
镜中的人,云髻高挽,金钗轻晃,大红嫁衣上用金线绣着并蒂莲花,在窗缝漏进来的光里泛着细细的纹路。
她抬了抬手,广袖轻垂,像一片热烈的红霞。
她笑了,镜中人跟着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她这辈子所有的笑容加起来都更明艳,也更孤独。
院子外,蓉雪是自己走来的。
她拒绝了花姨和玲姨的搀扶,独自一人,穿着那身大红嫁衣,从临时布置的“娘家”小院里出来。
巷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晨光,她的绣鞋踩在青石板上,极轻极轻,像怕惊扰了这十月初的霜气。
凤冠有些沉,压得她的脖颈微微发酸。
金步摇在鬓边轻轻晃动,将那些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筛成细碎的金屑,明明灭灭地落在她脸上。
她知道花轿已经停在巷口,花姨和玲姨就在她身后不远处跟着。
她们没有说话,可她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一左一右,像两根无形的绳子,小心翼翼地拉着她,又不敢真的用力。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来的。
可她还是来了!
篝火会上她说得那样义正言辞,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些掷地有声的话,有一半,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需要那些人声、掌声、叫好声,来替她盖住心底那一点不肯死心的回响。
需要那些东西来告诉她,已经放下他了,还当着所有人的面选了另一条路。
可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对着那面铜镜坐了很久。
铜镜里的自己,眉眼是熟悉的,可眼睛里有种她不愿承认的东西。
她伸手去摸,镜面冰凉,把她指尖的温度吸了个干净。
三年了。
她想了他整整三年。
三年里,她在无数个熬不下去的夜晚,幻想着未来有一天的重逢。
这世上如果还有那么一个人,能让她觉得不那么孤独,可能就是曾经期许过的人吧!
所以今天,她必须来。
不是来求他带她走。
她蓉雪,做不出那样的事!
她来,只是想再看一看他。
以“蓉雪”这个人的身份,在还没有成为孟家媳妇之前,在还没有被那顶花轿抬进另一个人的余生之前,再看一眼自己喜欢了三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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