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2/2）

“这事，回头你再仔细打听打听。”阿水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拉紧了夹克的领口，“我得走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阿蛇没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盯着阿水的背影，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咧着，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厂房更深的阴影里。

阿水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猛地冲进雨幕，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他利落地爬进货车驾驶室，顾不上擦拭，挂挡，踩油门，沉重的货车发出一声低吼，碾过泥泞，迅速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帘之后。

与驾驶室的嘈杂和冰冷不同，后面的集装箱里，是另一种死寂的恐惧。

逼仄的空间里，堆积的纸箱散发出霉味，十几个孩子像被丢弃的玩偶，手脚被粗糙的绳索捆缚，嘴上的封口胶剥夺了他们呼救的权利。

昏暗的光线从箱缝透入，映出一张张写满惊恐的小脸。有的孩子眼泪早已流干；有的则抵不住疲惫和惊吓，在不安中昏睡，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晃动。

只有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的男孩，显得格格不入。

他歪扭地靠在纸箱上，双眼从一开始就是空洞的，没有焦距，仿佛灵魂已经逃离了这具幼小的躯体，只留下一具空壳。

不知过了多久，那空洞的眼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呜——呜呜呜!!!”

撕心裂肺的呐喊被胶带堵回喉咙，化作幼兽濒死般沉闷而痛苦的悲鸣。

这声音惊醒了所有昏睡的孩子，他们惊恐地看向声源，身体因恐惧而蜷缩。

校服男孩的身体剧烈颤抖，泪水瞬间浸湿了胶带下的布料。

但这激烈的反应并未持续太久，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的挣扎逐渐微弱，颤抖停止，那双刚刚恢复一丝神采的眼睛，再次迅速地被空洞吞噬，变回一尊没有生命的木雕。

货车在雨夜中行驶了很久，最终驶入了一处荒废的码头。

黑夜如同厚重的墨汁，将一切都涂抹得模糊不清。

集装箱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混合着海腥味的冷风灌了进来，让孩子们集体打了个寒颤。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逐一划过孩子们的脸。

他的目光挑剔而冷静，不是在看待生命，而是在评估物品的成色。

“有符合要求的吗？”阿水跟在他身后，语气恭敬。

光束最终停留在那个穿校服的男孩和另一个虽然蓬头垢面但依稀能看出精致五官的男孩身上。

“有。”风衣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集装箱的门再次关闭，将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光线和希望彻底隔绝。

接下来的十几天，是不断辗转的噩梦。他们被转移多次，有时在卡车里，有时在黑暗的仓库角落。

周围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消失，被无声无息地带走，再也不会回来。

恐惧如同瘟疫在剩余的孩子中间蔓延。他们偶尔会被解开束缚，只是为了进食和解决生理需求，看守们冷漠的眼神和粗暴的动作，让他们连哭泣都不敢大声。

最终，只剩下寥寥几个孩子，被塞进了一艘旧船的底舱。

船底比集装箱更加潮湿、阴暗，散发着浓烈的机油和腐烂物的混合气味。

船体的摇晃让人头晕恶心。

穿着精致的男孩用沙哑的声音开口：“我……我叫罗兰，你们呢？”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船舱里显得格外微弱。

没有人回应。

那个穿校服的男孩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空洞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另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小的女孩，把自己蜷缩得更紧，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躲避着任何可能的交流。

罗兰看着身边仿佛失去了灵魂的同伴，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渐渐熄灭了。

船舱外，是未知的、黑暗的大海，载着他们驶向不可预知的命运。

而船舱内，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慢慢淹没了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