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2/2)
赵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觉得,这是我自己的事。后来看见那面墙,觉得不光是自己的事了。”
纸条和照片被装进一个透明相框里,挂在墙上。旁边是一张手写的小卡片,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一九六五年,赵大柱留给他儿子的三个字。他儿子卖了五十年凉粉,把日子过了下去。”
那面墙从此再没空过。春天有人送花来,夏天有人搁瓶水,秋天有人放几个苹果,冬天有人挂条围巾。东西不贵重,也没人组织,就是有人来,看见了,觉得该放点什么,就放下了。
后来有一个年轻人在网上发帖,说他在乌金的一面墙上,看见了一整个世纪。帖子里贴了张照片,拍的是那面墙的全景——旧照片、旧工牌、旧纸条、煤块、凉粉摊的照片、孩子们画的画、还有一张不知道谁贴上去的便签,上面写着:“我爷爷也挖过煤,他没留下东西,但我记得他手上的茧。”
帖子底下有人评论:“乌金在哪儿?我想去看看。”
有人回:“你来了,就看见了。”
那年清明,乌金来了很多人。他们站在无字碑前,站在那面墙前,站在清水河边,站在老槐树下。没有人组织,没有人讲话,没有人哭。他们只是站着,看着,像一群迟到了很久的子孙,终于找到了祖先的坟。
赵老汉出摊了。凉粉切了一碗又一碗,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有个外地来的年轻人买了一碗,吃完问:“大爷,您这凉粉有什么特别的?”
赵老汉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爹那辈人没吃上,我替他们多吃了几十年。”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掏出手机,拍了张凉粉摊的照片,发到了网上。配了一句话:“乌金的凉粉,吃的是百年。”
那天晚上,赵老汉收摊回家,路过碑前的时候,停下来站了一会儿。雪化了,碑上那道河纹露了出来,清清浅浅,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他伸手摸了摸,凉丝丝的,和清水河的水一个温度。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爹走的那年,他还小,记得爹最后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后来他娘告诉他,你爹说的是“活下去”。
他活了。活了七十多年。活了整整一辈子。
他收回手,推着小车慢慢往家走。身后,碑前的灯亮着,照得那道河纹清清楚楚。河水还在流,不急不缓,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乌金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那些被忘记的,被记起来了。那些被埋住的,被挖出来了。那些被压成煤的,被烧成了光。
光还在亮着。在河里,在墙上,在槐树下,在凉粉摊的热气里,在每一个乌金人平常的日子里。
不耀眼,不张扬,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