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1/2)
那年冬天,清水河结了薄冰。
冰不厚,太阳一出来就化,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反反复复,像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赵老汉的凉粉摊歇了,改在自家屋里做,一天只做一锅,谁来了谁吃,吃完就走,不留人。可来的人反倒多了,屋里坐不下,就站在院子里,端着碗,哈着白气,一边吃一边跺脚。
有个年轻人来得最勤。他叫陈默,在城里送外卖,每天跑完单子就骑电动车回乌金,风雨无阻。别人问他为什么不住城里,他说,城里睡觉听不见水声。这话被人传到网上,又引来一波人。可陈默不管,照常回来,照常来赵老汉这儿吃碗凉粉。
有一天,陈默吃完凉粉没走,坐在院子里看天。赵老汉出来收碗,看见他盯着天发呆,就问:“想什么呢?”
陈默说:“大爷,您说,一百年前的人,能想到今天有人骑电动车回来吃凉粉吗?”
赵老汉想了想,说:“想不到。他们那时候想的,就是怎么让明天比今天好一点。”
陈默又问:“那他们想到了吗?”
赵老汉指了指碗,指了指院子,指了指远处清水河的方向,说:“你吃的这碗凉粉,就是答案。”
陈默没再问。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赵老汉以为他不来了,可第四天傍晚,陈默骑着电动车又出现了,后座上绑着一个大箱子。
他把箱子搬进屋,打开,里面全是旧书。有关于煤矿的,有关于乌金的,有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地方志和旧报纸。他说:“大爷,这些放您这儿吧。谁想看谁看。”
赵老汉翻了翻,发现有一本是手写的,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乌金矿工口述史”。翻开一看,里面全是采访记录,一问一答,密密麻麻。最后一页写着采访人的名字,正是林砚。
赵老汉捧着那本册子,手有点抖。他认得林砚的字,当年社区那本册子就是她整理的。可这本他没看过,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还做了这个。
陈默说:“我在旧书摊上淘的。摊主说是从废品站收来的,收的时候一大摞,就这本被翻得最烂。”
赵老汉把册子放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看见一段话,是他自己的声音,被林砚一字一句记下来的:
“我爹走的那年,我七岁。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后来我娘告诉我,他说的是‘活下去’。我活了,活到七十七了。可我还是想他。”
赵老汉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些,可他知道,那是他说的。因为除了他,没人会说他爹临走时嘴唇动了动。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铁盒旁边。铁盒里已经放不下了,他就把册子搁在铁盒上面,用那块煤压着。煤是后来社区还回来的,说柜子里有照片就够了,这块真的,还给赵家。
赵老汉没推辞。他把煤拿回来,搁在铁盒上,天天看着。
那本口述史后来被陈默一页一页拍下来,发到了网上。他没有配任何说明,只写了一句话:“一个叫林砚的人,替乌金记下了这些。”帖子转得很快,有人从外省打电话到社区,问能不能来看看那本册子。社区说,来吧,门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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