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1/1)
周念在乌金住了下来。
她没要社区的房子,自己租了老矿区边上的一间平房,月租便宜,墙皮有点剥落,可窗户正对着清水河。她每天早出晚归,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采访本、录音笔、还有一沓印好的表格。表格最上面一行写着:“您记得的人,叫什么名字?”
她先去了那些安居小区。一栋楼一栋楼地走,一户一户地敲门。有的门开了,老人探出半个头,听明来意,摆摆手说:“记不清了,多少年了。”有的门开了,老人让她进去,坐下,倒杯水,想了半天,说:“我有个工友,姓黄,叫什么忘了,安徽人,六几年走的,走的时候还没娶媳妇。”周念就记下来:黄某某,安徽籍,约一九六五年殉职,无亲属记录。记完她问:“还有什么记得的?”老人又想了半天,说:“他爱唱歌。下了工坐在井口唱,唱什么记不清了,就记得好听。”
周念把这些都记下来。名字记不全的,就记特征;特征也没有的,就记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习惯。她管这叫“半截名字”。半截也比没有强。
后来她发现,半截名字越来越多。有人记得一个外号,有人记得一颗痣,有人记得一双布鞋,有人记得一句口头禅。她把它们全都整理成册,按年份排好,一个不落。
陈默听说了,跑来找她,说:“你找这些干什么?又不全,又没人认。”
周念说:“不全也是名字。没人认,我认。”
陈默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他把外卖箱清空,装了一箱打印纸送过来。他说:“你写,我送。送到那面墙上去。”
那面“记得住”的墙早就满了,可社区又腾了一面新墙出来,在活动室后头,靠着清水河。周念把那些半截名字一个个抄在纸上,贴上去。有的纸上只有一个姓,有的纸上只有一个外号,有的纸上只有一句话,比如“唱歌好听的那个安徽人”。贴完之后,她站在墙前看了很久,然后找来一块小木牌,钉在墙角,上面写着:“这些人,名字不全,可他们在。”
来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站在墙前,忽然指着一张纸说:“这个我认识。这是我爹的工友,姓黄。”然后他就哭了。哭完他掏出手机,给老家打电话,说:“妈,我在乌金看见爹的名字了。不全,可有人在。”
周念站在旁边,不说话。她知道,不全的名字,比全的名字更让人心疼。因为全的名字有人记,不全的名字,是被人忘了一半、又被人捡回来的一半。捡回来的那一半,比原来还重。
那年夏天,清水河边的柳树长得特别旺。周念的册子越来越厚,墙上的纸越来越多。有一天傍晚,她坐在老屋门槛上整理材料,孙家年轻人从摊上回来,端了碗凉粉递给她。她接过来吃,吃着吃着,忽然说:“我找到我爷爷了。”
孙家年轻人问:“在哪儿?”
周念说:“在别人的记忆里。有个老太太记得,六六年春天,井口上来两个人,一个姓孙,一个姓周。姓周的背着一个受伤的工友,姓孙的在后面托着。两人都没上来。老太太说,她记得姓周的那个人,脸上有颗痣。”
孙家年轻人蹲下来,看着周念。周念说:“我奶奶说我爷爷脸上没痣。可老太太记得有。那说明什么?说明老太太记错了。可她记错了也记得,说明我爷爷在她心里活过。”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灶上挂着那两块木头,一左一右,红绳系着。她伸手摸了摸左边那块,上面刻着“记住”。她摸了摸右边那块,上面也刻着“记住”。
“我爷爷的名字在墙上。”她说,“不全。可他在。”
孙家年轻人说:“明天我多烧把火。”
周念说:“为什么?”
孙家年轻人说:“火旺,名字就亮。”
那天晚上,周念在采访本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夹进册子里。册子后来被人翻到那一页,上面写着:
“乌金有名字。全的,不全的,记得的,忘了又捡回来的。都在。火一烧,就亮。人一走,就传。传着传着,就成了河。河不问名字,只问流不流。”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墙上的纸轻轻响。纸上的名字在风里晃着,有的清楚,有的模糊。可风没停,纸没掉,名字还在。
火在灶里烧着。人在路上走着。名字在墙上挂着。
乌金,就这样,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