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2/2)
三天后,孙家年轻人来了。他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车斗里装着凉粉摊的家当——案板、刀、那根新麻绳、一袋子绿豆、一桶水。他还带了一块木头,就是赵小柱刻的那块“我来了”。他把木头递给周念,说:“搁黑水沟。搁完了,黑水沟就有名字了。”
周念接过木头,带着孙家年轻人去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老太太还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块煤。周念把木头搁在老太太脚边,说:“大娘,这块木头从乌金来。上面刻着‘我来了’。搁这儿,就当乌金来看您了。”
老太太低头看着木头,看着那三个字,忽然哭了。她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煤上,砸在木头上,砸在黑水沟的黄土里。
孙家年轻人没说话。他转身回到面包车旁,把凉粉摊支起来,开始切凉粉。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笃笃笃。声音不大,可在黑水沟的寂静里,响得清清楚楚。
村里剩下的老人一个接一个从屋里出来,站在槐树底下看。孙家年轻人切了一碗凉粉,递给一个老汉。老汉接过来吃了,吃完说:“这味儿,像几十年前吃过的一回。那时候还没下井,在老家。”
孙家年轻人说:“您老家哪儿?”
老汉说:“山东。出来六十年了,没回去过。”
孙家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递给老汉:“写下来。名字,老家。我给您记着。”
老汉接过笔,手抖着,写了三个字。字歪歪扭扭,可周念认出来了——刘满囤。和老太太说的名字一样。
她愣了一下,问老汉:“您认识刘满囤?”
老汉说:“认识。一个班的。他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周念蹲下来,问:“他怎么走的?”
老汉说:“透水。水来得快,他把我推上架子,自己没上来。后来矿上给了抚恤金,我托人捎回他老家。不知道捎到没有。”
周念把这一切记下来。记完她站起身,看了看黑水沟。矸石山还是黑的,河还是黑的,房子还是破的。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可能是那碗凉粉的热气,可能是那块木头上的三个字,可能是老太太攥着煤的手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孙家年轻人没走。他在槐树底下铺了块塑料布,睡在凉粉摊旁边。周念坐在他旁边,看着黑水沟的夜空。天上没几颗星,可月亮很亮。月光照在矸石山上,照在黑水上,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块“我来了”的木头和老太太攥着的煤上。
周念忽然说:“我想留下来。”
孙家年轻人说:“留多久?”
周念说:“留到黑水沟有人记得。留到有人来找名字。留到有人来刻木头。留到火烧起来。”
孙家年轻人没说话。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周念让出个位置。两个人坐在槐树底下,看着黑水沟的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煤灰味儿,带着泥土味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活着的味儿。
周念掏出手机,对着黑水沟拍了一张照。发到了那个“乌金记忆”的群里。配了一句话:
“黑水沟。又一座乌金。火还没烧起来。可柴已经架好了。等人来点。”
群里很快有人回。是陈默。他说:“我明天来。带一车柴。”
周念笑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槐树上,闭上了眼。身后,黑水沟还在睡着。可她知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