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1/2）

周念在黑水沟待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树苗长高了一截，河岸上的矸石清了大半，黑水沟的水从墨汁变成了灰汤，虽然离清还差得远，可至少能看见底了。马德福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河边转一圈，回来跟老太太说：“今天比昨天清了一点。”老太太不说话，可攥着煤的手指头松了一根。

村里陆续回来了几个人。有个在城里开出租的年轻人，听说了黑水沟的事，把车卖了，回来包了一片矸石山，说要种果树。有个在南方打工的姑娘，辞了工，回来开了间小卖部，兼着帮周念整理采访记录。还有个退休的老教师，从县城搬回来，在槐树底下支了张桌子，免费教剩下的几个孩子认字。

周念的采访本又写满了三本。黑水沟的名字越来越多，墙上的木头也越堆越高。陈默每隔半个月来一趟，送柴、送水、送树苗。孙家年轻人守着乌金的凉粉摊，走不开，可每隔几天就打个电话来，问黑水沟缺什么。

有一天，周念在整理材料的时候，发现了一张照片。是马德福的，夹在他写的那张纸条里。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工装，站在井口前面，笑得很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马德福，一九六五年春。黑水沟三号井。”

周念拿着照片去找马德福。马德福坐在灶前烧水，看见照片，愣了一下。然后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是我。那时候我刚来黑水沟，二十出头。这张照片寄回老家给我娘了。后来我娘没了，照片不知道去哪儿了。”

周念问：“怎么到您手里的？”

马德福说：“前些日子老教师给我的。他说在旧书摊上淘的，看见背面有黑水沟三个字，就买回来了。”

周念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六十年的光阴，把一个人从井口带到了灶前，从黑发带到了白头。可照片上那个笑还在，憨憨的，不掺假。

她把照片收进册子里。收完她掏出手机，给乌金那边发了张照片。配了一句话：“马德福，黑水沟三号井，一九六五年。照片回来了。人也回来了。”

回消息的是那面墙的主人。他说：“我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墙上了。来乌金的人都能看见。”

周念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翻开采访本，找到第一页，上面贴着赵大柱那张纸条的照片——“活下去”。她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她自己的那句话——“找不完的。找不完就对了。”

她把这两页并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笔，在中间那页写了一句话：

“从活下去，到找不完。中间隔着一百年。一百年里，有人烧火，有人切凉粉，有人刻木头，有人沉石头，有人写册子，有人画地图。他们没商量过，可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把火传下去。”

写完她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河边。河岸上的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哗响。河水从树根底下流过，灰中带绿，比一年前清了不少。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还是凉的，可不像去年那么刺骨了。她涮了涮手，捞出来，水珠滴下去，在河面上砸出几个小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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