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1/2)
黑水沟的树长到第三年的时候,周念做了件事。
她把三年来记的册子整理了一遍,挑出那些名字、那些话、那些没头没尾的故事,用最朴素的字抄了一遍,抄在一张一张的白纸上。然后她带着这些纸,去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老太太还坐在那儿。三年了,她几乎没挪过地方。手里还是攥着那块煤,木头搁在膝盖上,每天用袖子擦一遍。周念蹲下来,把一沓纸递给她,说:“大娘,这是黑水沟的名字。您看看,有没有您认识的。”
老太太接过纸,一张一张翻。她不识字,可周念每张纸上都画了简单的记号——男人画个圈,女人画个三角,没成家的画个点。老太太翻到第三张,停住了。那页上画着一个圈,底下写着一个名字:刘满囤。
老太太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头摸了摸。摸完她把纸递给周念,说:“这张给我。我收着。”
周念把那张纸折好,递给她。老太太接过来,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揣完她攥着煤的手又松了一根。五根手指头,松了三根了。
周念站起来,把剩下的纸贴在了槐树旁边的墙上。那面墙原来贴过告示,后来没人管了,白灰剥落,露出底下的土坯。周念把纸一张一张贴上去,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墙上全是名字,密密麻麻,有的全,有的不全,有的只有个记号。可它们都在。
第二天早上,马德福来看见了。他站在墙前,一张一张看,看完说:“我认识这个。这个姓黄的,跟我一个班。这个姓赵的,开绞车的。这个——”他指了指一个三角,“这个是食堂的,叫什么忘了,会做面条。”
周念站在旁边,把他说的都记下来。记完她问:“还有吗?”
马德福想了想,说:“还有。可我得慢慢想。想起来了再来告诉你。”
从那以后,马德福每天来墙前站一会儿。想起来一个就告诉周念,周念就补上去。慢慢地,墙上的人名越来越多,旁边的小字也越来越多。有人名底下添了籍贯,有人名底下添了工种,有人名底下添了一句话——“爱喝酒”“会唱戏”“有个闺女在东北”。
黑水沟的人开始来看这面墙。来一个,认出几个人名,说几句话,回去想几天,又回来添几个。墙上的名字就像树苗一样,一天一天长。长着长着,整面墙都满了。
满的那天,周念站在墙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记号。她忽然想起乌金那面“记得住”的墙,想起地图墙,想起凉粉摊案板底下的纸条。她觉得这些墙都在说话。说的不是一回事,可说的是同一个意思——有人来过。有人干过。有人没了,可名字还在。
她掏出手机,给乌金那边发了张照片。照片里是黑水沟的“名字墙”,阳光照在上面,每一个名字都亮着。
回消息的是孙家年轻人。他说:“我把黑水沟的名字墙拍下来,贴到乌金的墙上去。两面墙对着,就算一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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