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车里（2/2）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份刚想接过来的活儿，又慢慢松开了。

搬水泥的，嫌弃我是大学生；坐办公室的，嫌弃我没本事。我一个大专都不算——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学生，如今连扛水泥的活都找不着。

杨二聪也没辙了。他带着我，从工地门口走出来，两个人都没说话。走了好远，他才叹了口气：老杨，你这……我也没法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慌。

从那天起，杨二聪对我就更冷淡了。

他大概也看出来了，我不是不努力，是实在找不到活。可他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养我一天两天行，养我一个月两个月，他也顶不住。他心里烦，嫌我，我都能理解。

可我这个人，自尊心强。我能理解他，却咽不下这口气。

我不想再看他那张越拉越长的脸了。

那天晚上，我从杨二聪屋里出来，拎着我那个蛇皮袋，走到了楼下。楼下停着我那辆凯美瑞——车是押了又赎回来的，如今破得不成样子，可好歹还带四个轮子。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座椅放倒，躺了下来。

从今晚起，我就在车里睡。

白天，我出去找工作；晚上，我把车开到杨二聪楼下的那片空地上，停好，放倒座椅，睡觉。杨二聪第二天早上下来，看见我的车还停在那儿，大概也知道我的意思了。他站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走了。

他大概是松了口气吧。毕竟，我不再占着他的床了。

可我睡在车里，日子也没好到哪去。

昆明的夜凉，车四面透风，我蜷在座椅上，裹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冻得直打哆嗦。半夜冻醒了，睁着眼看车顶，听着风声，心里空落落的。白天出去找工作，走一天，饿一天，回来往车里一躺，连口热水都没有。

我又找了很久。

还是一样。面试，被打发；试用期，说不合格；有的干脆连面试都不给，看我一眼就摆手。我在街上走，腿都发软，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那是饿的。

到后来，我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躺回车里，看着车顶，忽然想，这样活着，到底图什么？

我饿着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手机在我身边亮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红的，一片一片的红，都是催债的。我盯着那满屏的红色，忽然觉得，这个颜色，真刺眼。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听人说过，在车里睡觉，只要把车窗关严实，人就会不知不觉地死掉，一点痛苦都没有。以前我当是吓唬人的话，没往心里去。可现在，我却莫名其妙地想起来，还越想越当真。

我慢慢地，把四扇车窗，一扇一扇地，摇了起来。

车窗关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

我想起我爸妈。想起小时候，冬天放学回家，妈妈在灶台边做饭，锅里冒热气，整个屋子都是暖的。想起爸爸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回来，笑着问我饿不饿。想起我离家那天，妈妈站在村口，眼睛红红的……

我的手，又开始抖了。

我把手机又举起来，看着那满屏红色的未接来电。我没敢去翻爸妈的号码——我怕我一翻，我就下不了这个决心了。

我咬了咬牙，把最后那扇车窗，彻底摇了起来。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我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

我把眼睛闭上。

我想，这一回，大概是真的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