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南下列车(2/2)
长途汽车是早上七点半从县汽车站发出的。王大海到的时候,站里已经挤满了人——挑担子的、背麻袋的、抱孩子的,闹哄哄地往车门挤。他拎着布包,没去挤,等人都上得差不多了,才最后一个上车。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旁边是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怀里抱着一只芦花鸡,鸡被挤得咯咯叫。
车开动的时候,王大海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牛皮纸袋在褂子内兜里贴着胸口,随着颠簸一下一下地蹭。路是碎石路,出了县城就没好走过,车厢里人挤人,汗味混着鸡屎味,还有柴油发动机的突突声,震得人耳朵发麻。老头怀里的芦花鸡扑腾了几次,被他摁住,嘴里嘟囔着“快到了快到了”。
王大海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九月的稻田一片金黄,割了稻的田里竖着稻草垛,像一排排矮矮的哨兵。远处有山,不高,在晨雾里模糊成一团灰影。他想起前世这个时候——1986年秋天——他还在黑龙江的工地上搬砖,一天挣三块钱,连火车都没坐过。那时候星洲对他来说,只是收音机里一个遥远的地名。
下午两点多,车到了省城长途汽车站。王大海挤下车,腿都麻了。他站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把布包重新扎紧,环顾四周。省城比县城大太多了,马路宽得能并排跑四辆卡车,自行车像水一样从眼前流过,叮叮当当的铃声此起彼伏。街对面的楼房有五层高,外墙刷着灰漆,顶上竖着大牌子——“省城第一百货商店”。
他找了个人问火车站怎么走,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穿过两条街,走到火车站广场。广场上人更多,席地而坐的、排队买票的、扛着大包小包赶车的,乱成一锅粥。售票厅里排了四条长队,他挑了最短的一条站过去。排了将近一个小时,才买到一张去南方的硬座票。售票员在票面上盖了个戳,从窗口扔出来,他一把接住。
票面上印着:省城—广州。发车时间:9月7日19:40。
他在车站广场旁边的小饭铺吃了一碗面,又买了一壶开水灌进随身带的军用水壶里。等到天色暗下来,才检票进站。站台上人山人海,绿皮火车长长地停在那里,车头冒着白烟。他找到自己的车厢——硬座车厢,标着“12号”。车门一开,人像倒豆子一样往里涌,他被推着上了车,找到座位,把布包往行李架上一塞,坐下来。
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婴儿,孩子哭得脸通红。旁边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一上车就掏出报纸来看,报纸遮住了整张脸。过道里站满了人,有扛着麻袋的,有拎着活鸡的,还有一个穿喇叭裤的小青年,手里提着一台四个喇叭的录音机,正放着邓丽君的歌。王大海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火车哐当哐当地动了。窗外的站台往后退,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去,然后是黑漆漆的田野。车厢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疲惫和期待交织的表情。王大海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数。
他睡不着。脑子里在过明天的事。到广州大概需要一天一夜,9月8日晚上到,然后转车去星洲。李国良会在车站接他。第二批货的结算单他看了三遍,扣款5%之后实收是四万五千六百块,按港币算差不多五万出头。李国良说付款可以给港币,也可以换人民币,他还没想好怎么拿。
对面那对夫妻的婴儿终于哭累了,睡了过去。年轻的母亲靠在丈夫肩上,眼睛红红的。王大海看着那个婴儿的小脸,忽然想起小渔。小渔这个点该睡了,秀兰大概还在灯下做针线。潮生肯定在写那篇《我的爸爸》的作文。不知道他写了什么。
他从内兜里摸出那个牛皮纸袋,在昏暗中用手指摸了摸。麻线缠得紧,蜡封还在。他放心了,重新揣好。
旁边的中山装翻了一页报纸,王大海扫了一眼,是《人民日报》,上面有一行标题——“沿海地区外向型经济座谈会召开”。他多看了一眼,但没看全,中山装就把报纸又翻过去了。
夜深了。车厢里的喧闹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车轮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小孩哭声。王大海靠着车窗,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是截然不同的景色——稻田变成了鱼塘和香蕉林,远处的山丘矮矮的,满眼都是绿。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站台上有人卖荔枝和香蕉,用竹篮子装着,一块钱一篮。王大海买了一篮子香蕉,分给对面的夫妻和中山装。中山装推辞了一下,接了;年轻夫妻连声道谢,女的说“大哥你也是去南方办事的?”王大海说是,去星洲。
“星洲啊。”中山装终于把报纸放下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我去年去过。你是做生意的?”
“嗯,水产生意。”
“星洲那边水产进口管得严,检验手续要全。”中山装说,“你有手续吗?”
“有。”
中山装点点头,不再多问,又把报纸举起来了。王大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个人知道星洲的进口手续,说话带点北方口音,但又不是本地人。不过他没有多想——一路上遇到的人太多了,不能每个人都琢磨。
火车继续往南走。过了中午,车速慢下来,窗外出现大片大片的甘蔗田,空气里飘着甜腻的味道。广播里说下一站是广州站,请旅客准备好行李。车厢里又开始骚动起来,人们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东西,过道里挤满了人。
王大海把布包从架子上取下来,背在肩上。对面那对夫妻也站起来,婴儿被母亲用背带绑在胸前,闭着眼还在睡。中山装收起报纸,朝王大海点了点头,先往车门方向挤过去了。
火车缓缓驶入广州站。站台很长,顶棚很高,灯光昏黄。王大海下了车,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出站口外面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牌子的、喊名字的、踮着脚往里张望的。他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看见了李国良。
李国良站在出站口右侧的柱子旁边,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没举牌子,但脸上带着笑。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些,颧骨更高了,但精神头很好。看见王大海,他迎上来,伸手接过布包。
“路上顺利?”
“顺利。”
“走吧,车在外面。”李国良领着王大海穿过人群,出了车站广场,来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王大海愣了一下——他在前世见过这种车,但在1986年的广州街头,一辆黑色丰田轿车还是很扎眼的。
“公司的车。”李国良拉开车门,“上车说。”
王大海坐进副驾驶,李国良开车。车内很干净,有空调,冷气吹在脸上,把一路的疲惫吹散了不少。李国良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第二批货的结算单你看了?”
“看了。扣款5%。”
“对。阿贵那件事,我跟你说清楚——不是我要扣,是客商那边要求。虾体泡水是事实,客商压价,我只能跟着压。但以后如果再出这种事,扣款比例就不是5%了。”
“我明白。”王大海说,“回去之后我会把装冰流程立规矩。”
李国良点点头,打了方向盘拐上一条大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棕榈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王大海看着窗外,广州的街景比省城繁华得多,霓虹灯、广告牌、穿裙子的女人、骑摩托的年轻人,还有路边卖可口可乐的摊子。
“星洲那边,”李国良开口,“黄老板后天到。他这个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福建籍,祖上三代在星洲做海产。他有自己的加工厂和冷库,主要供应当地餐馆和几家大超市。他做紫菜不是一天两天了,日本、韩国的紫菜他都进过。你要想拿下这个单子,光靠产地证明不够。”
“还缺什么?”
“日本紫菜和韩国紫菜他都有固定的供应商,价格压得很低。你的南暗礁野生紫菜在品质上有优势,但价格如果比日韩高太多,他不会要。”李国良看了他一眼,“你得给他一个非买你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