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黄老板(1/2)
9月9日清晨,天还没亮,王大海就醒了。他穿好衣裳,把牛皮纸袋贴身放好,拎着布包下楼。李国良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引擎预热着,排气管冒出一缕白烟。
“上车。”
王大海坐进副驾驶。车驶出骑楼区,上了大路,往火车站方向开。广州的清晨还很安静,路面上只有早班的公共汽车和几辆运菜的板车。到了火车站,李国良把车停好,两人进了站。
这次坐的是国际列车,车厢比上次干净,人也少一些。他们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和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女人。李国良低声说:“做外贸的,常客。”
火车开了。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王大海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香蕉林和鱼塘。他摸了摸胸口,牛皮纸袋还在。又摸了摸手腕,红绳还在。
火车一路向南,经过几个小站,中午到了边境。下车、过关、换车,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等重新坐上火车,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车厢里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各种口音混在一起,有说粤语的,有说潮州话的,还有几个说英语的。王大海听不太懂,但能从他们的手势和表情里感觉到一种做生意的急切。
李国良在旁边闭目养神。王大海没睡。他把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样品挑好了,老郑的检验章有眉目了,汉江在山东或江苏搞养殖的情报拿到了,陈永发这个人要留意。
火车在一个大站停下来。站台上的牌子写着两个汉字——“星洲”。王大海不认识那两个字的具体写法,但李国良睁开了眼。
“到了。”
两人拎着包下了车。站台上人潮涌动,各种肤色的人都有,头顶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牌,写着英文、马来文和中文。王大海跟着李国良穿过人群,出了车站。
外面是另一番天地。高楼、棕榈树、川流不息的汽车、穿着短袖衬衫的行人。空气湿热,带着海风的味道。远处能看到海,海湾里停着大大小小的轮船,桅杆像树林一样立着。
李国良招了一辆出租车。车里开着冷气,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马来人,李国良用英语说了地址。车驶上一条宽阔的大道,两旁是商店和写字楼,招牌上的字王大海大半不认识。
“先住下来。”李国良说,“晚上我把陈永发约出来吃顿饭。你先见他,正式谈判明天。”
“好。”
出租车停在一家旅馆门口。旅馆不大,但干净,门脸刷着白漆,门口摆着两盆棕榈。王大海跟着李国良进了房间,放下布包,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街对面有一座小公园,里面种着他不认识的热带树,叶子又大又绿。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从长海县到星洲,汽车、火车、过境、再火车,两天两夜。现在他站在这里,怀里揣着产地证明和检验报告,手腕上系着女儿捡的螺壳,布包里是四百克南暗礁野生紫菜。
明天,他要让这些紫菜,变成万渔场的第一份出口合同。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湿热,带着花香和海水的咸。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然后他转身,把牛皮纸袋从怀里取出来,打开,最后一遍检查了里面的文件。产地证明、检验报告、承包登记通知、海域使用权确认函——全部都在,全部齐备。
他合上纸袋,缠好麻线,重新贴身放好。手按在胸口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稳又有力。
李国良在门外敲了一下:“休息一会儿,六点出发。”
“好。”
王大海在床边坐下来,把布包里的东西又理了一遍。换洗衣裳叠好,牙刷牙粉放在顺手的位置,饼子还有两块,用油纸包着。他把饼子拿出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秀兰做的,玉米面的,有点干,但香。
他慢慢嚼着,看着窗外的星洲。太阳正在西斜,金色的光洒在公园的树冠上,亮闪闪的。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沉静。
他咽下饼子,站起来,开始换衣裳。藏蓝褂子穿上,扣子扣好,袖口抻平。他对着窗玻璃照了照——衣服有点皱,但人精神。他把手腕上的红绳往袖子里塞了塞,只露出玉螺壳的一小半。
然后他拿起那个白布袋子,里面装着四百克南暗礁野生紫菜,是他这次带来的全部。
他把它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六点整,李国良在楼下按喇叭。王大海下楼,看见车已经停在骑楼底下。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李国良从后座递过来一个纸袋。
“换上。吃饭的地方正式。”
纸袋里是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料子很薄,摸起来滑手。王大海没多问,把藏蓝褂子脱了,换上衬衫,扣好扣子。李国良看了他一眼,点头:“行。”
车开了将近二十分钟,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楼的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潮州酒楼”四个字,是繁体。门口停着好几辆车,有奔驰、有沃尔沃,还有一辆红色的跑车。
李国良把车停好,领王大海进去。一楼是大堂,人声嘈杂,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砂锅和蒸笼。二楼是包间,一间一间的,门上都挂着竹帘。李国良走到最里面一间,推门进去。
包间里已经坐了一个人。三十多岁,圆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深蓝短袖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他正拿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往嘴里送,见他们进来,放下筷子站起来。
“李老板。”他跟李国良握手,然后转向王大海,伸出手,“王先生,久仰。我是陈永发。”
王大海跟他握手。手很软,但握得有力,时间不长不短。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笑,但笑得很浅。
“陈先生好。”
三个人坐下来。陈永发拿起茶壶给两人倒茶,动作利索。茶是铁观音,汤色金黄,香气很正。
“王先生从长海县来?”陈永发问。
“是。”
“路上走了几天?”
“两天多。汽车转火车,过境再转车。”
陈永发点头,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长海县我到过。三年前,去看过那边的渔港。地方是好地方,就是路太远。”
“路远,所以海干净。”王大海说。
陈永发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真一些。“王先生说话有意思。”
菜上来了。潮州菜,冻蟹、卤水拼盘、蚝烙、一锅砂锅粥。陈永发边吃边问,问得很散——长海县有多少渔船、南暗礁离岸多远、紫菜什么时候采、采多少、怎么晒。王大海一一答了,不夸大也不隐瞒。李国良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候安静地吃菜。
吃到一半,陈永发忽然问:“王先生跟韩国的汉江水产,打过交道?”
王大海放下筷子,看着他。
“打过。”
“听说闹得不愉快。”
“闹得不愉快的不是我们。”王大海说,“是他们不愉快,我们不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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