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黄老板(2/2)
陈永发笑了,把筷子搁在筷架上,拿纸巾擦了擦嘴:“王先生,我这个人说话直。黄老板在星洲做了二十多年海产,什么样的货都见过。日本紫菜、韩国紫菜、大连紫菜、福建紫菜,他都有路子。你的南暗礁野生紫菜,品质是好,但产量小,价格高。如果只是品质好,黄老板没必要换供应商。”
“所以他要什么?”
“他要一个长期稳定的货源。”陈永发看着他,“不是一锤子买卖。明年两吨,后年三吨,可能五年之后每年五吨。你有这个量吗?”
王大海没急着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南暗礁的野生紫菜,一年最多采四吨。这是海的极限,我不能把它采绝了。但我在南暗礁做了底播修复,三年之后,产量能翻一倍。后年三吨,我供得了。”
“底播修复?”陈永发来了兴趣,“你搞了底播?”
“去年开始做的。种苗本地选育,基质用贝壳粉掺海泥,试验了四垄。目前长势正常。”
陈永发转头看了李国良一眼。李国良点头:“我上个月去长海看过,底播区确实在长。”
陈永发想了一下,又问:“价格呢?你打算报多少?”
“到岸价,十二块五。一公斤。”
陈永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日本紫菜到星洲,批发价十五。韩国十四。你十二块五,比日韩便宜,但比福建货贵。”
“福建货是大路货。我的货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明天上午,黄老板见了样品就知道。”
陈永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行。明天上午九点,黄老板办公室。样品和资料带齐。”
“带齐了。”
三人碰了杯。酒是茅台,陈永发带来的,瓶子上落了一层薄灰。王大海喝了一口,辣,但回甘。他把酒杯放下,手腕上的红绳从袖口滑出来一截,玉螺壳露在外面。陈永发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一眼。
---
晚饭结束,李国良送王大海回旅馆。车上,两人都没说话。到了旅馆门口,李国良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你今天答得可以。”他说,“但有一点——你报十二块五,陈永发没还价。”
“对。”
“这说明他做不了主。明天黄老板会亲自压价。”
“我等着。”
李国良点头,推开车门:“早点睡。”
王大海上了楼,关好门。他没有马上躺下,而是把样品从白布袋里倒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四百克紫菜,叶片完整,颜色深紫,没有杂色。他把样品装回去,又把产地证明和检验报告取出来,看了一遍。两份文件上的公章、签字、日期,全部无误。
他把文件放回牛皮纸袋,缠好麻线,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关了灯,躺下来。窗外有虫鸣,还有远处夜市的喧闹声。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上午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
9月10日,早上八点半,李国良来接他。车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栋商业大楼前面。楼有十几层高,玻璃幕墙反着光。门口挂着牌子——“黄氏海产私人有限公司”。
两人坐电梯上到八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开着。陈永发站在门口,看见他们,侧身让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一面墙是落地窗,能看到整个海湾。海面上停着许多船,更远处是货柜码头,吊机像钢铁巨人一样立在岸边。另一面墙是展示柜,里面摆着各种海产品样品,用玻璃瓶装着,贴着标签。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黄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六十来岁,头发灰白,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脸很瘦,颧骨高,眼睛小但亮。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看桌上的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王大海身上。
“王先生。”他的普通话带着福建口音,“坐。”
王大海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李国良坐在他侧面的沙发上。陈永发站在黄老板旁边。
黄老板放下铅笔,看着王大海。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手腕上的红绳,再扫到他胸口的褂子内兜。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样品带了?”
“带了。”王大海把白布袋子放到桌上,解开袋口,把紫菜倒在一张白纸上。深紫色的叶片散开,没有一根杂色。他从布袋里又拿出一个干净的小碗,从暖水瓶里倒了半碗开水,放了一撮紫菜进去。
紫菜一碰到热水,立刻舒展开来,叶片变得薄而透明,颜色从深紫变成紫红,汤色清亮,没有杂质。王大海把碗推到黄老板面前。
黄老板凑近看了一眼,又闻了闻,然后伸出两根指头,从碗里捞出一小片紫菜,放进嘴里嚼了嚼。他嚼得很慢,眉头先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再来。”他说。
王大海又泡了一撮。这回黄老板没尝,只是看着碗里的汤色。看了一会儿,他靠回椅背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南暗礁的?”
“是。”
“产量多少?”
“今年两吨半,明年三吨。”
“你刚才跟我表弟说,后年能到三吨。”
“对。”
黄老板点点头,铅笔往桌上一放。“价格呢?”
“十二块五。到岸。”
黄老板笑了。笑得没声音,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十二块五。日本货十五,韩国十四,你比他们便宜。但你比福建货贵三块。我为什么不买福建货?”
“福建货是养的。叶片薄,颜色浅,泡水之后汤浑。我的货是野生的,南暗礁那块礁石是铁板礁,水交换好,光照足,紫菜长得厚,颜色深,汤清。你买我的货,不用掺别的,直接卖就是上品。你买福建货,得掺、得挑、得洗,人工费算进去,不比我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