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走货前夜(1/2)
傍晚的日头斜斜地挂在白沙镇码头西侧,把海水染成一片碎金,连带着泊在岸边的万渔一号船身也镀了一层暖光。王大海从县里开完会回来,自行车链条在土路上颠得哐当响,后座上绑着的那一摞会议材料用麻绳勒得紧紧的,车还没停稳,小顺就从场部门口跑出来,手里攥着记录本,眼睛亮晶晶的。
“叔,今天四个人来过。”小顺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认真的兴奋劲儿,本子往王大海面前一递,“朱站长上午来转了一圈,问紫菜什么时候采,我说21号。老陈叔晌午送了两条大前门过来,搁你桌上了,说运输队的事他先跟人打了个招呼,具体还得你去谈。还有个穿灰夹克的,在门口站了半根烟的工夫,没进来,往码头北走了。”
王大海把自行车靠墙放好,接过记录本翻了两页。小顺的字还带着小学四年级的生涩,笔画有时候歪歪扭扭,但日期、时间、来人特征、去了哪儿,一项不落,比上回记得更细了。翻到九月十七日那页,上面记着:下午三点二十,周德发从邮电所出来,往码头方向走,在港务站门口站了约五分钟,没进去,又折回邮电所。
“灰夹克,是不是上回那个?”王大海问。
“不是。上回是蓝裤子,这个是黄胶鞋,手里拎个黑包,鼓鼓囊囊的,往码头北走了,我没跟过去。”小顺说到这里,语气里有一丝懊恼,“朱站长说让我别走远,我就没追。”
王大海蹲下来,和小顺平视。这孩子今年十二岁,个子还没蹿起来,但眼神里有股机灵劲儿,秀兰常说小顺“眼睛毒”,比有些大人还管用。
“你做得对。”王大海拍拍他的肩膀,“码头北那块有马三柱旧棚子,路杂,你一个人别去。灰夹克往那边走,记下来就行。”
小顺用力点头,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对了叔,上午邮递员送来个电报,是广州那边的,我替你收了,没拆。”
王大海接过电报,拆开一看,是李国良发来的,只有两行字:“大连港接货人已定,姓名许友良,电话0411-XXXX,泊位三区五号,25日到港装船。另,山东方面有新消息,金永植在烟台出现,与赵姓养殖户接触频繁,详情信寄。”
王大海把电报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李国良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大连港接货人已经落实,泊位也定了,这意味着25日货到大连之后有人接应,不会在港口卡壳。但金永植在烟台和赵姓养殖户接触——这条线从九月初一直牵到现在,朴正洙的布局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叔,灰夹克的事要不要跟刘叔说?”小顺问。
“我明天去县里,会跟他说。你继续记,这两天尤其要仔细,谁来都记,哪怕是我认识的。记的时候别让人看见,机灵点。”
“明白。”
进了场部,秀兰正坐在桌前对着一盏煤油灯,把一沓标签纸一张张码齐。那些标签是前天王大海从县印刷厂取回来的,白底红字,印着“长海县万渔场·一级紫菜·净重500克”,印歪了的挑出来放在一边,整齐的叠成一摞。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回来了?会开得咋样?”
“卢铁生当众表了态,支持咱们出口。当着全县水产系统的人说的,分量不轻。”王大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把那份星洲合同从皮包里取出来,搁在桌上。合同边缘被翻得有些毛了,他这几天没事就拿出来看两眼,条款已经背得下来。
“刘建国给了个信——”王大海的声音压低了,“有人拿‘长海县水产综合加工厂’的名头,在省厅报了假冷库项目,地址写的是码头北马三柱那旧棚子。”
秀兰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煤油灯的光映在她瞳孔里,晃了一下。
“递件是9月3日。”王大海的声音更低了,“比咱们签合同还早。那时候咱们还没去星洲。”
秀兰把标签纸放下,沉默了几息。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那些叠好的标签边缘,像是在数数。
“那就是说,有人先占坑,等着咱们的冷库产权证报上去,好拿假项目把水搅浑。”秀兰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们知道咱们要报冷库产权证,也知道咱们一定会去省厅,所以提前把路堵上。”
“对。刘建国在查递件人,但省厅那边的流程慢,等他们查清楚,咱们的产权证审批可能已经被卡住了。就算最后能说清楚,时间上也要拖一两个月。”
秀兰没再追问,只是把标签纸重新拢好,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王大海看了十几年,早就读得懂,她在算时间,算省厅的流程、算发货的节点、算对手下一步可能往哪儿走。
“9月21日采紫菜。”秀兰开口,“满打满算三天。这三天里,假项目的事你打算怎么弄?”
“明天给李国良发电报,问他在省城有没有关系。另外,我想走县工商局出个证明,证明‘长海县水产综合加工厂’这个名头在白沙镇没有实际经营场所,报省厅复核。”王大海顿了一下,“但得有人去跑,工商局那边得递材料,省厅那边也得有人递话。”
“你去跑。”秀兰的语气不容商量,“发货的事我来盯。采紫菜阿贵熟,包装建军在,贴标签我带着小顺和潮生放学后来干。你专心把省厅那根刺拔了。”
王大海看着她。煤油灯的光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黄,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深了些,但眼神还是那样,话不多,说出来的每一句都像锚,沉到底。
“行。”他说。
外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潮生背着书包跑进来,后面跟着小渔,手里捏着一颗橡皮糖,糖纸在指间搓得哗哗响。
“爸!今天算术考了九十八!”潮生把卷子举到王大海鼻子底下,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没顾上拉。
“比上回多三分。”王大海接过卷子看了看,错的那道是单位换算,把“斤”和“公斤”弄混了。“这题不该错。”
“我知道,一公斤等于二斤,我写成三斤了。”潮生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又笑起来,“下次记住。”
小渔已经蹭到秀兰身边,踮着脚把橡皮糖往她嘴里塞:“妈,你尝尝,星洲的糖,比镇上卖的甜。”
秀兰被塞了一嘴,含含糊糊地说:“太甜了。”但没吐出来,腮帮子微微鼓着,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小渔又把糖纸摊开,对着煤油灯看,糖纸是透明的玻璃纸,印着红色的小花。“这个纸能夹书里吗?”她问。
“能。夹作业本里压平了就行。”秀兰说。
小渔高兴了,把糖纸仔细叠好,塞进书包侧兜。
王大海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潮生:“你知道紫菜怎么卖到星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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