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走货前夜（2/2）
潮生愣了一下，把卷子从王大海手里抽回来。“坐船？”
“坐船到广州，再从广州转大船去星洲。但紫菜得先晒干，分拣，包装，贴上标签，商检局盖章，才能上船。”王大海把合同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英文，“你看，这上面写着‘到岸价’，意思是货到了星洲港口，人家才付钱。路上坏了，人家不要。”
潮生凑过来看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皱起眉头：“那要是路上坏了咋办？”
“所以得把每一步都做扎实。晒得干，包得好，标签贴得正。建军叔管温度，阿贵叔管采摘，你妈管标签。每个人守住自己那一环，货才能到星洲。”
潮生点点头，似懂非懂，但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神色。他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忽然说：“爸，我明天放学也来贴标签。”
“行。写完作业再来。”
小渔这时候已经把橡皮糖分完了，秀兰一颗，潮生一颗，剩下一颗攥在手心里。“这颗给阿旺叔家的阿妹。”她说，眼睛看着秀兰，带着点征求的意思。
秀兰看了王大海一眼，没说话。小渔跟阿旺的女儿阿妹玩得好，两家隔一条巷子，阿妹家院子里有棵石榴树，这个季节正挂果，阿妹前两天还摘了两个送来。
“去吧，别跑远了。送完就回来吃饭。”秀兰说。
小渔一溜烟跑了。潮生也回屋写作业。场部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的芯子偶尔爆出一声轻响，还有屋外远处传来的海浪拍岸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心跳。
王大海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锁，把星洲合同、港币汇票、出口检验证书一样样归拢好。这些东西现在都放在场部，秀兰管钥匙，建军管冷库，小顺管进出记录，三条线，各不交叉。他用一块旧布把柜子顶上的灰擦了擦，动作很慢，像是在擦一件什么要紧的东西。
“秀兰。”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
“嗯？”
“这几天，不管谁问冷库的事，出冰量、温度、库存，都不说。哪怕是镇上的，哪怕是熟人。”
“知道。”
“小顺的本子每天收好。苍渔号的记录，你和建军一人一份，对得上就行。别放在一个地方。”
秀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把柜门关上，锁好，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揣进兜里。“你明天去县里，带什么材料？”
“工商局的证明需要场里的经营记录、海域使用权证复印件、承包登记公示，我把原件带上，让他们核。另外刘建国那边得先打个招呼，让他知道我要走工商局这条路。”
“路上小心。周德发在邮电所等电话，说明省城那边有动静。你明天去县里，经过邮电所的时候留意一眼。他要是还在那儿，你就绕着走，别让他看见。”
王大海回头看她。秀兰的表情和平常一样，淡淡的，但眼神里有一层他读得懂的意思，她什么都想到了。
“睡吧。”他说，“明天事多。”
秀兰把煤油灯端起来，往卧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太妃糖我给小顺分了两颗。那孩子每天蹲在门口记人，不容易。剩下的收在柜子里了，回头给阿妹家送点。”
“你看着办。”
灯影消失在门后。王大海独自站在场部里，窗外的海风带着咸味灌进来，远处有渔船的马达声，突突突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他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白纸，拿起钢笔，开始拟明天给李国良的电报稿。
只写了几个字，又停下。窗外小顺还在门口坐着，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往本子上记着什么。这孩子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细细的红绳，是他娘给系的，说是保平安。王大海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小顺说灰夹克往码头北走了。码头北，马三柱旧棚子，假冷库项目的注册地址。这两个点连起来，不是巧合。灰夹克是谁的人？周德发的人？还是金永植留下的暗线？或者，是省城孟某那边派来的？
他重新低下头，把电报稿写完：
“李兄：大连港接货人许友良信息收到，泊位三区五号25日到港装船，这边按期发货。另，省厅有人以‘长海县水产综合加工厂’名义报假冷库项目，递件9月3日，地址白沙镇码头北，与马三柱旧棚重合。兄在省城有可靠关系否？望速复。海。”
折好电报纸，塞进信封。明天一早让周文斌帮忙从县局发出去。
场部门口，小顺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头看见王大海站在灯下，便喊了一声：“叔，我回了！”
“回吧。明天还来。早上七点之前到就行，不用太早。”
“知道了！”小顺跑远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消失。
王大海把灯芯拧灭，场部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月光铺进来，照在墙上那面螺钿屏风的半成品上，贝片折射出细碎的冷光。秀兰说漆工十天后到，到时候上了大漆，这些贝片就会透出彩来，像海底的鱼鳞。
他摸黑走到桌前，又站了一会儿。手指碰了碰桌上那摞标签，纸边整整齐齐，秀兰已经把印歪的都挑出去了。他拿起一张，凑着月光看，白底红字，清清楚楚。
九月十八日，走货倒计时第三天。
省城的假项目还悬着，周德发的电话还没来，南暗礁的偷采痕迹还留在礁石上。阿旺今天巡礁回来报过，礁石上又有新采的痕迹，紫菜被薅了几把，不多，但说明对方没停手。阿旺拍了照，底片锁在柜里，和之前的放在一起。
但白沙镇码头的水面是平的，海风是稳的，万渔一号泊在岸边，船舱洗得干干净净，阿贵带着人把晾晒的竹帘也检查了一遍，补了两张新席子。三天后装紫菜，四天后发大连，五天后到港装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