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采紫菜（1/2）

王大海摸了摸手腕上那枚玉螺壳红绳，凉丝丝的，是小渔捡的壳，秀兰搓的绳，他系上去之后一直没摘过。他想起下午在县里开会的时候，卢铁生拍着他肩膀说“大海，你给咱们长海县争了光”，旁边几个乡镇的渔场负责人也凑过来问东问西，有人羡慕，有人眼热，有人不说话，但眼神里转着心思。

他知道，从签下星洲合同那一刻起，万渔场就不再是白沙镇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场子了。有人在看，有人在等，有人在盘算。朴正洙的暗线、省城的假项目、南暗礁的偷采，都是冲着他来的。但冲着他来，他不怕。他怕的是自己人跟不上，怕秀兰太累，怕建军数据出岔，怕阿贵采紫菜的时候图快毛糙，怕小顺记漏了一个人。

这些怕，他不能说出口。说了，就成了不放心，就成了不信任。他只能一件一件地安排，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盯。

卧房里传来秀兰低低的声音：“还不睡？明天去县里，路不好走。”

“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月光下，万渔一号的船身在岸边微微起伏，缆绳绷得紧紧的。远处码头北方向，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但王大海知道，那旧棚子里是空的，马三柱跑了之后一直空着。空着的地方，最容易被人填上东西。他得赶在别人填之前，把坑填上。

王大海把门带上，进了卧房。秀兰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但没睡着，呼吸不匀。小渔在里屋的床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脱鞋，躺下。房顶的椽子在月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有一根微微弯着，是去年台风吹的，一直没来得及换。

“秀兰。”他对着黑暗说。

“嗯。”

“明天我去县里，先找刘建国，再去工商局。中午可能回不来，你让建军把冷库温度记仔细，包装那天我要看到完整的温度曲线。”

“知道了。”

“还有，小顺说的那个灰夹克，明天让阿旺留意码头北。阿旺巡礁回来的时候绕一下，不用专门去，顺路看一眼就行。”

秀兰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你怀疑灰夹克是去旧棚子的？”

“有可能。也可能是路过，也可能是踩点。不管哪种，阿旺顺路看一眼就知道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平息了。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熟悉的咸湿味。

“睡吧。”秀兰说。

王大海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大连港的泊位、工商局的证明、李国良省城的关系、周德发等的那通电话、金永植在烟台和赵姓养殖户的接触、南暗礁上紫菜被薅的痕迹。一条一条，像渔网上的结，他得一个个摸过去，看哪个松了，哪个紧了。

迷迷糊糊间，他想起一件事，明天得让周文斌帮忙查一下，“长海县水产综合加工厂”这个名头，是不是在县工商局有过登记，哪怕是个空壳，也得查到法人代表是谁。有了名字，就好办了。

思路到这里断了。他沉进睡眠，呼吸变得深长。窗外，月亮移过中天，照在白沙镇码头的水面上，碎银一样铺了满湾。万渔一号的船灯在夜色里轻轻晃着，船头挂着一串新换的灯泡，阿贵白天试过，都亮。

九月十八日，夜。

海风平稳，潮水正在退去。阿旺明天一早会去南暗礁，带着海鸥相机，剩下那几张胶卷得省着用。建军会在五点半开冷库门，记温度。小顺七点之前到场部，把记录本摆在桌上。秀兰会检查最后一遍标签，把印歪的挑出来，然后带着潮生和小渔去码头帮忙。

王大海明天要去县里。工商局、渔政局、邮电所门口，三件事。

省城的假项目还悬着，但路已经看清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紫菜在海上晒着，竹帘上铺得匀匀的，阿贵每天翻两遍，海风加日头，三天之后就能收。第一批一吨，够装几十个麻袋，秀兰说标签贴双面，建军说麻袋外面再套一层编织袋防潮，阿旺说万渔一号跑大连没问题，去年刚保养的机器。

每个人都守着自己那一环。

王大海翻了个身，呼吸彻底沉下去。秀兰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也合上了眼。

场部门口的红绳在风中轻轻晃。小顺的本子摊在桌上，最后一页写着：9月18日，灰夹克，黑包，往码头北。周德发，邮电所，下午三点二十。

字迹歪歪扭扭，但清楚。

九月二十日，清晨五点半。

天还暗着，码头东边的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谁把棉絮扯开了铺在水上。阿贵已经站在万渔一号的船头，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身后六个社员陆续从跳板上船，各自扛着竹帘和麻袋。阿贵这几天话不多，冰账事件之后他变了个样，干活比谁都早到，收工比谁都晚走，秀兰前天在饭桌上说了一句“阿贵现在像个管事的了”，王大海没接话，但心里记了一笔。

“人齐了？”阿贵数了一遍，六个，加上他自己七个。“分三组，老张带一组去东礁，小刘带一组去西坡，我带一组去南边。记住，采的时候只掐尖，别连根薅。紫菜根留着，下个月还能长一茬。”

几个社员应了声，阿贵又补了一句：“干度回来建军验收，不到标准不收，别想着糊弄。”

船分三路出了码头。王大海站在岸上看了会儿，海风把船帆吹得鼓起来，突突突的马达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他转身回场部，秀兰已经在桌前摊开了今天的采收回执单，每张单子一式两份，阿贵那边留一份，场部存一份。

“胶卷的事别忘了。”秀兰头也不抬。

“嗯，今天去县里买。工商局的证明也得拿。”王大海拿起昨晚写好的采购单看了一眼，又放下，“周德发那边，周文斌昨天说今天上午他会去邮电所附近转一圈。”

“别转太勤，周德发认识他。”

“知道，周文斌说他假装去供销社买钉子。”

秀兰没再说什么，把回执单一张张叠好，压在算盘底下。潮生和小渔还在里屋睡着，今天是周六，不用上学。王大海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骑上自行车往县里赶。

到县城的时候刚过八点。工商局企业股的门半开着，老钱正在往茶杯里倒热水，看见王大海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了公章的证明。王大海接过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着“经查，我县辖区内无‘长海县水产综合加工厂’工商登记记录，特此证明”，落款是长海县工商局企业股，日期是九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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