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斤两（2/2）

秀兰从场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今天要用的过秤记录单和一支蘸水笔。“阿旺呢？”

“天没亮就带人巡南礁去了，说趁退潮看看脚印。”王大海回头看了一眼码头北方向，“朱站长昨天夜里巡了一趟，旧棚子没动静。黑包还在里面，灰夹克没回来取。”

“沉得住气。”秀兰说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她走到码头边的竹帘旁，蹲下来翻了翻昨天晒的紫菜，叶片干爽，手指一捻就碎，干度够了。她站起来，把布包递给王大海，“过秤的时候你盯着，建军记录。我去仓库把麻袋再点一遍。”

王大海接过布包。秀兰往仓库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你昨晚说的那个刘金水，我让潮生翻了翻你的旧报纸，省城城关区去年年底有个商贸公司注册，法人代表姓刘，做五金机电的。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王大海愣了一下。潮生翻报纸——他平时把旧报纸攒着糊墙用的，没想到秀兰会想到这一层。

“哪张报纸？”

“省城晚报，去年十二月十七号的第三版。上面有一条工商注册公告，我让潮生折了角，搁在你桌上了。”

王大海点头。秀兰继续往仓库走，步子不快，但稳稳当当。阿贵那边船还没回来，码头上暂时安静，只有海风翻动竹帘的哗啦声。王大海回到场部，找到那张折了角的报纸，展开来看。第三版左下角有一则不起眼的公告：“省城金源商贸有限公司成立，注册资本二十万元，法人代表刘金水，经营范围：五金机电、建材、水暖器材。”地址在城关区团结路。

刘金水。假项目的递件人署名也是刘金水。一个做五金机电的商贸公司法人，跟水产冷库八竿子打不着，却用自己的名字去省厅报假冷库项目。这说明刘金水本身可能只是白手套，背后的人借他的名头办事，事成之后给他一点好处，或者他本来就是朴正洙或孟某的人。

王大海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阿贵的船这时候进了港，马达声由远及近。他走到码头边，第一条船靠上来，阿贵站在船头，手里提着一杆秤。

“王场长，今天采了三百二十斤，加上昨天的七百斤，正好一吨出头。”阿贵把秤递过来，“你过目。”

王大海看了看秤杆上的刻度，三百二十斤，分毫不差。第二条船也靠上来了，小刘那组采了两百八十斤。两船合计六百斤。阿贵说昨天剩的还有四百多斤，凑一块刚好一吨。

“过秤，入库。”王大海一挥手。

阿贵带人把麻袋一袋袋搬上岸，建军已经在仓库门口架好了磅秤，一手拿笔，一手翻记录本。每过一袋，他就报一个数，阿贵在旁边核对。秀兰在仓库里面码麻袋，一袋摞一袋，摞得整整齐齐。

过完秤，建军把记录本递给王大海。总数一千零一十二斤，比一吨多出十二斤，留出损耗余量。王大海翻到最后一页，温度记录从十六号到二十一号，每天两次，曲线平稳。他把记录本还给建军。

“包装定在二十三号上午。你明天把麻袋分好，八十袋，每袋装二十五斤左右，留出封口和标签的位置。”

“已经分好了。”建军说，“八十条麻袋摊在仓库地上，明天直接装。”

王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军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嘴角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点。冰账事件之后，建军一直憋着劲，想把数据这块做到滴水不漏。秀兰昨天私下跟王大海说了一句“建军这回是真上心了”，王大海没接话，但心里有数。

上午十点多，阿旺的船回来了。王大海正在仓库里和秀兰核对麻袋数，听见阿旺在外面喊了一声。出来一看，阿旺脸色不好，手里攥着海鸥相机，胶卷已经拍完了。

“王场长，南礁上又多了脚印，这回三双。紫菜被薅了大概二十斤，还是连根拔。我沿着礁石走了一圈，在东南角发现一条船靠过的痕迹，岸边的沙子上有船头蹭的印子，还有一截断了的尼龙绳，跟咱们渔网用的不是一个料。”

阿旺把断绳递过来。王大海接过去看了看，尼龙绳是蓝色的，比万渔场用的粗，绳头断口不齐，像是被礁石磨断的。

“船印是什么方向？”

“从东南来，往西北走。西北方向对着码头北那片。”

码头北。旧棚子。灰夹克。黑包。王大海把断绳收进口袋，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扣。

“胶卷送县里洗，下午我去。”王大海说，“你今晚巡礁带两个人，别上礁石，在船上看着就行。如果看到船靠近南礁，别追，记方向。”

“明白。”

阿旺回船上补网去了。王大海转身回场部，秀兰跟进来，把门掩上。

“阿旺说的那条船，会不会就是偷采的人？”

“有可能。东南方向来，说明不是白沙镇本地的船。码头上停的船我都认得，没有蓝色的尼龙绳。”王大海在桌前坐下，把断绳放在桌上，“秀兰，你觉得灰夹克的黑包里是什么？”

秀兰看了一眼那截断绳，沉默了几息。“如果是采紫菜的工具，他不用把包留在棚子里。如果是对手的东西，比如假项目的材料，他更不会留在那里等着被人发现。”

“所以？”

“所以那个包，可能是故意留的。等着咱们去翻。”

王大海后背微微绷了一下。秀兰说得有道理，灰夹克把包放在旧棚子里，不带走，也不藏严实，反而隔天在门口转一圈确认包还在。这像钓鱼——如果万渔场的人去翻那个包，对手就能拿住把柄，说万渔场动了别人存放的东西，甚至栽赃包里有什么违禁品。

“不去碰。”王大海说，“让朱站长继续在外面盯着就行。”

秀兰点头，从桌上拿起那截断绳看了看，又放下。“阿旺说那船往西北走，西北对着码头北。旧棚子前面那块水域水浅，大船进不来，小船能靠。如果对手用那条船把偷采的紫菜运到旧棚子，再从旧棚子走陆路运出去——”

“那旧棚子就是中转站。”王大海接上，“跟马三柱那时候一样。马三柱用扣押船中转紫菜，现在对手用旧棚子中转偷采的紫菜。”

两条线在同一个地方交汇。码头北的旧棚子，马三柱用过，假项目注册在那里，灰夹克的黑包放在那里，偷采船的方向也指向那里。

“得让刘建国知道。”王大海说，“但今天来不及去县里，明天包装之前我抽空去一趟。”

“让周文斌来一趟。”秀兰说，“他骑摩托快，中午之前能到。你跟他把情况说清楚，他回去转达。省得你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