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标签(2/2)
阿贵带着三个人从码头上来,今天不采紫菜了,全部帮忙包装。六个人在仓库里站定,建军先讲了流程:先装内衬编织袋,再装麻袋,每袋二十五斤左右,封口缝两遍,最后贴标签。
“开秤。”王大海说。
第一袋紫菜从竹帘上铲进簸箕,阿贵端着簸箕往秤上倒,建军盯着刻度。“二十五斤半,多了半斤。”阿贵伸手从簸箕里抓了一把回去,秤杆平了。“正好二十五斤。”建军在记录本上写下:1号袋,二十五斤整。
秀兰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总表,每过一袋,她就在表上画一个勾。潮生和小渔负责把缝好的麻袋往仓库里侧搬,潮生搬两袋,小渔搬一袋,来回跑着,小渔的辫子散了,秀兰喊她扎好再搬,小渔胡乱一扎又跑回去。
包装进行到中午,四十袋装了。建军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王大海说歇半个钟头,吃饭。秀兰把带来的红薯稀饭和咸菜分给众人,阿贵蹲在仓库门槛上吃,建军坐在磅秤旁边的凳子上,翻看前面四十袋的记录,核对总数。
“一千零一十二斤,分四十袋,平均每袋二十五斤三两,合理。”建军自言自语。
王大海端着碗站在仓库门口,往码头北方向看了一眼。上午没见灰夹克,朱站长那边也没来报。但码头北的路口停着一辆陌生的三轮车,车斗里蒙着一块旧帆布,看不清装的是什么。
“那三轮车是谁的?”王大海问小顺。小顺正蹲在门槛上吃饭,抬头看了一眼。“上午十点多停那儿的。骑车的人进了旧棚子,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三轮车没动。”
王大海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完。三轮车停在那里,帆布盖着,可能是灰夹克运东西用的。但人走了车没走,说明还会回来。
下午一点,继续包装。建军加快了速度,阿贵和他配合得更顺手了,每袋装完过秤,缝包机咔嗒咔嗒响两声,两道线缝得结结实实。秀兰的勾越画越多,到下午三点半,八十条麻袋全部装完,最后一条编号“80”,净重二十五斤二两。
“总重复核。”建军把磅秤推到仓库门口,秀兰带人把麻袋一袋袋搬上秤。过完最后一袋,建军在记录本上写下:总净重一千零一十二斤,与初次过秤一致,无损耗。
秀兰把总表递给王大海。八十个勾画满了整张纸。王大海拿过来看了看,又还给秀兰。
“贴标签。”
潮生和小渔等的就是这句话。秀兰把标签从布包里取出来,分成两摞,一摞递给潮生,一摞自己拿着。标签贴的位置在麻袋正面靠上的地方,秀兰先贴了两张做示范,潮生照着贴,手有点抖,第一张贴歪了,秀兰让他揭下来重贴。
“贴正了,别歪。”
潮生深吸一口气,第二张贴得端端正正。小渔在旁边递标签,一张一张从布包里取出来,递给潮生和秀兰,动作越来越快。到第五十袋的时候,小渔开始报数:“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秀兰没打断她,让她报。
王大海和建军把贴好标签的麻袋往仓库里侧码。八十袋分四层,每层二十袋,垛得整整齐齐,垛口靠墙,稳当。建军事后在垛上盖了一块旧帆布,防潮。
下午四点半,标签全部贴完。八十袋,八十张标签,一张不少一张不歪。秀兰把剩下的两张备用标签收好,放回布包里。潮生把最后一沓空白的标签纸递给秀兰,秀兰随手夹在总表里。
“干完了。”建军把记录本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明天装车之前再复核一遍封口和标签。”
王大海点头。阿贵带着人把仓库地上的碎屑扫干净,又洒了一遍水,压住灰。秀兰把总表、温度记录、过秤记录归拢到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袋。王大海接过来看了看,这些数据明天要跟车走,到大连交给接货人许友良。
这时候小顺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是县局周文斌托人带来的。王大海展开一看:周德发今天上午又去邮电所,接了一通电话,通话时长两分多钟。接完后去了东街五金店,待了约半个钟头。另外,照相馆的胶卷洗出来了,阿旺拍的照片有两张拍到了礁石上的鞋印,还有一张拍了船头蹭在沙岸上的印子,纹路清晰。
王大海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胶卷洗出来了,明天去县里取,顺便送到县局备案。周德发在五金店待了半个钟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去五金店买东西”了。东街五金店的吴老板跟马三柱做过船用零件生意,这条线值得再挖。
“秀兰。”王大海把纸条递给她。
秀兰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周德发今天接的电话比前两次都长。两分多钟,对方可能交代了具体的事,不只是摸底。”
“嗯。明天我去县里取照片,顺便把情况跟刘建国说。你盯着装车。”
“装车几点?”
“跟何调度约的七点,两辆解放到码头。咱们六点半开始搬货,七点半之前装完,八点发车。”
秀兰点头,把牛皮纸袋收进柜子里锁好。潮生和小渔在仓库门口坐着,潮生用粉笔在地上写字,小渔凑过去看,两个人头挨着头。建军把磅秤收回原位,又拿鸡毛掸子把秤盘扫了一遍。
阿贵最后一个走,走之前跟王大海说了一声:“明天装车我早点来,帮着搬。”王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
傍晚,王大海去了一趟码头北。没靠近旧棚子,站在港务站门口往那边看。三轮车还在,帆布还蒙着,但棚子门口多了一道新鲜的自行车辙印,是白衬衫骑的那种细轮胎。朱站长从站里出来,王大海问他下午有没有人来推三轮车,朱站长说没有,但四点多的时候有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骑自行车过来,在棚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又骑车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西,往镇里去了。”
白衬衫,细轮胎自行车。王大海想起老钱说的那个去工商局查名头的人,也是白衬衫,省城口音。这个人今天在旧棚子门口出现,没有进棚子,也没有取走三轮车。他在等什么?
从港务站出来,王大海往回走。经过旧棚子外面那条土路的时候,他脚步放慢了。棚子门关着,木板钉的条子还是前天那样歪歪斜斜的。他往棚子一侧的墙根看了一眼,墙根底下有一小片新鲜的海沙,堆在墙边,像是谁从船上下来的时候鞋底带过来的。海沙里混着几片碎紫菜,跟南暗礁上被薅的那种是一个品种,叶片窄而厚,颜色深。
王大海没停,继续走。回到场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秀兰把晚饭摆好了,潮生和小渔吃完饭在里屋写作业。小渔今天搬麻袋搬累了,趴在桌上打瞌睡,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
“明天我五点半起来,去码头盯着装车。”王大海坐下端碗。
“我五点到。”秀兰说,“最后一遍标签和封口,装车前再看一眼。”
“建军六点到,带磅秤复核。”
“行。”
夜深了。王大海躺在床上,听着远处潮水涨上来的声音。南暗礁的方向,阿旺的船灯应该还在海面上亮着。明天,八十袋紫菜要从这个仓库出发,经过四十里砂石路到县城,再转省道到大连。几百公里的路,每一步都得盯住。
他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旧棚子墙根那堆新鲜海沙和碎紫菜。对手已经在为偷采的紫菜找出口了,而万渔场的第一批出口货,明天就要装车。
两条线在同一个码头,同一个夜里,同时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