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民国旧影文里的痴心大小姐58(2/2)
这四个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因为她知道,这本笔记本上将要写下的内容,可能比她之前在报馆写的所有文章加起来都要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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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的是,这封回信在光华大学的教员办公室里,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论。
光华大学国文系的教员办公室,是一间朝北的老房子。这栋楼据说建于清末,最初是一位宁波富商的宅邸,后来几经转手,被光华大学买下改造成了教员办公楼。
办公室里的光线尤其昏暗。因为朝北,一年四季都照不到太阳,即便是正午时分,屋里也要点着灯才能看清东西。
六张办公桌挤在一起,桌与桌之间的空隙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沈昭昀的桌子在最里面位置,桌面上永远需要点着一盏台灯,即便是在白天,那盏台灯也从不熄灭。
光晕之外的地方,永远是灰蒙蒙的。
他今年二十五岁,国文系助教,已经在光华大学待了两年。
他的履历不算耀眼。金陵大学国文系毕业,因战争辗转来到上海,经一位师长的介绍在光华谋了这个职位。助教的薪水微薄,勉强够他一个人生活,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他读的书不少。在金陵大学读书的那几年,他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里。他读鲁迅,读茅盾,读巴金,也读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契诃夫。
后来他的兴趣转向了左翼理论。他读过《共产党宣言》,读过《国家与革命》,读过艾思奇的《大众哲学》,甚至还读过几本从延安流传过来的小册子。
同事们谈论时局的时候,他往往是那个话最少但观点最尖锐的人。他不轻易开口,但只要开口,总能说到点子上,让人无法反驳。
但他也是一个很傲慢的年轻人。
他的傲慢不在于言辞张扬。恰恰相反,他平时话很少,待人接物也算客气。
他的傲慢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隐蔽的东西:他对人对事的判断常常带着一种“我已经看透了”的先入为主。
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的人和事无非就那么几种——进步的和落后的,清醒的和糊涂的,站在人民一边的和站在反动派一边的。他的判断标准简单而坚定,几乎没有什么灰色地带。
这种傲慢的来源,一部分是因为他确实比同龄人读了更多的书,掌握了更多他自以为是的“真理”;另一部分是因为他还没有被现实真正地摔打过。
他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书本,所有的判断都来自理论,他还没有经历过那种让理论在现实中碰壁的时刻。
所以,当学生会主席陈嘉木拿着林观潮的回信兴冲冲地跑进教员办公室、宣布“林观潮答应了”的时候,沈昭昀的反应是一句:“我不同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嘉木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还没来得及退去,就被这盆冷水浇了个正着。
他张了张嘴,有些不知所措地问:“沈先生,为什么?”
沈昭昀将眼镜重新戴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组织语言。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陈嘉木,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道理:“她的作品我看过。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男欢女爱,这种东西拿到大学讲堂上来讲,合适吗?我们请她来,是要给学生讲文学的,不是来讲鸳鸯蝴蝶派的。”
陈嘉木有些急了:“沈先生,她的作品在同学中间很受欢迎的。而且她不只是写言情小说,她在报纸上也写过不少有见地的文章——比如那篇关于上海文化界现状的评论,我就觉得写得很有深度——”
“受欢迎不等于有价值。”沈昭昀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淡,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陈嘉木,缓缓说道:“《礼拜六》的销量也很好,但你能说那是文学吗?”
陈嘉木被他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但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知道沈昭昀博览群书,理论功底扎实,在辩论上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但他心里不服,他读过林观潮的文章,他觉得那些文字是有力量的,是能打动人的。可他就是说不出道理来反驳沈昭昀。
办公室里另一位年纪大些的教授放下茶杯,打圆场地笑了笑。
他笑着说:“昭昀啊,你也别太苛刻了。林观潮这个人我也有所耳闻,据说在法国留过学,见过些世面,未必就只有才子佳人那一套。让她来讲讲,学生们爱听,我们也听听她在法国学了些什么,没什么坏处嘛。”
沈昭昀没有再争辩。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学生作业,用红笔在上面批了一行批注。
但他的表情告诉所有人,他并没有被说服,只是懒得再争下去了。
在他心里,他已经给林观潮贴了一个标签:交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