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雪下巡迹(1/2)
大雪一连落了三日,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整片黑石塬被厚雪完整覆盖,高低错落的岩丘、沟壑、兽道尽数埋在白茫之下,往日清晰可辨的黑石轮廓,只剩下零星凸起的黑影戳在雪层之上。气温一日低过一日,穴外的积雪已经堆到洞口石墙的半腰,风卷着雪沫顺着石缝往里钻,哪怕填塞了干草碎土,缝隙里依旧渗着刺骨的寒意。
巨岩穴之内,众人把干草重新堆叠,在洞穴最深处围出一块密闭的空间,老人和孩子大半时间都待在这里,尽量减少热量流失。存下的块根干片按日定量分配,每一份都算得仔细,野石估算过,若是大雪持续封塬一个半月,现有的口粮刚好够所有人勉强支撑,一旦外出寻食的通路长期断绝,谁也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故。
值守的安排依旧是两两轮换,不敢有片刻松懈。风雪掩盖气息,隔绝视线,老旱兽可以借着雪幕掩护,从任何一个方向悄悄靠近。每一组值守的人,一人盯着洞口缝隙,一人伏在岩壁之上,凭着地脉震颤感知远处的脚步。龙昊会抽出大半时间静坐调息,蚀印顺着地脉向外铺展,在漫天风雪里捕捉微弱的生机波动,只是大雪打乱荒息流转,感知的范围被压缩得极短,稍有疏忽,便会错过逼近的危险。
这一日轮到阿囤和野石守前半夜。棘枝火堆只留了一点余烬,微弱的光落在陨铁刃的刃面上,泛出冷淡淡的光。两人靠在石墙内侧,隔着窄缝望向外面无边雪原。风雪的声响已经听习惯了,那是持续不断的呜咽,裹着雪粒拍打岩壁,单调又沉重。
“大雪封塬之后,旱兽的猎食范围会收缩。”野石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穴内熟睡的人,“古河床那两头旱兽,多半会往南边岩谷聚集,那边还有一处没有封冻的浅泉。唯独老旱兽性子执拗,认准了这处巨岩穴,不肯往远走,它就在附近的雪沟里蛰伏,等着我们露出破绽。”
阿囤微微点头,视线扫过墙外平整的积雪。雪面上看不到任何脚印,所有痕迹落雪之后很快就会被新的雪沫盖住,想要判断它藏在哪一处雪洼,难如登天。“它耗得起,我们也耗得起。怕的不是它强攻洞口,是它守在侧道之外,等着我们有人外出清扫积雪,或是取水的时候突袭。”
大雪堆积在石墙外侧,若是持续垫高,积雪最后会漫过壁垒顶端,到时候洞口的屏障形同虚设。他们必须每隔一段时间,趁着风雪稍缓的间隙,出去清理墙外积雪,这也是整段寒冬里最凶险的差事。
后半夜,风雪忽然弱了几分,漫天飞舞的雪沫慢慢收住,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淡淡的月光落下来,铺在雪原之上,白茫茫一片泛着清冷的银辉。石根和山柘按时过来换班,阿囤和野石没有立刻退回穴内歇息,借着这短暂的雪停间隙,商议出去清雪。
“就趁现在,风雪暂歇,视线尚可,速去速回。”野石握紧石斧,“我们两个出去,山柘和石根守住洞口,一旦远处出现震颤,立刻鸣石示警。”
阿囤把陨铁刃握在手中,踏出洞口的那一刻,寒气瞬间裹住全身,雪层没过脚踝,踩下去松软沉重,每抬脚都要耗费力气。墙外的积雪堆得很高,已经挨着石墙大半,若是再积上两日,就会翻过石墙落入穴口。两人分工,野石用石斧铲雪,把大块积雪往侧面的深沟推,阿囤持刃警戒,目光不断扫过四周雪丘,蚀印缓缓流转,探查周遭动静。
雪地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石斧铲雪的摩擦声,还有两人粗重的呼吸。月光下的雪原,所有景物都被白雪改造,熟悉的岩丘换了模样,很难分辨哪里是陡坡,哪里是可以藏身的雪窝。
野石正弯腰铲动一堆厚重积雪,阿囤的身子忽然一僵。
脚下岩层传来一阵极其细微、沉稳的震动,隔着厚厚的积雪传过来,由远及近。
是老旱兽。
“停手。”阿囤压低声音,一把拉住野石的胳膊,两人迅速背靠着石墙站定,陨铁刃横在身前,目光朝着震动传来的西北方向望去。
远处一道雪丘之后,缓缓浮出庞大的黑影。老旱兽从雪窝里面钻出来,身上覆着一层薄雪,它没有立刻冲上来,就站在数十步之外的月光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们两个。它已经在雪地里蛰伏许久,一直等着有人走出洞穴。
它没有咆哮,只是静静站着,寒气从它身上漫开,雪原的风仿佛都跟着凝滞。
“它想逼我们退回洞里,然后继续守在这里。”野石攥紧石斧,呼吸放得极缓,“我们不能退得太快,一旦露出怯意,它会直接扑上来。”
阿囤没有动,蚀印顺着血脉往刃身汇聚,刃面浮起一层淡淡的荒息光泽。他们距离洞口只有几步,只要转身就能退回石墙之后,可墙外的积雪还没有清理大半,若是这次无功而返,下一次清雪,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人一兽,隔着一片白雪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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