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水泥管（2/2）

王奎被抓的那天晚上，村里刮起了风。

风卷着玉米叶往墙上撞，响，像有人在哭。我躺在床上，听见墙外有声，像是有人在用砖头垒墙。

扒着门缝往外看，月光下，那道新垒的墙根下，蹲着个影子，手里拿着块砖，往墙上砌。砖缝里的水泥还没干，泛着潮气，影子砌得很慢，每放一块砖，就用手拍两下，动作像极了王奎。

可王奎明明被警察带走了。

别开门。我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声音发颤，手里拿着把剪刀，是小勇......他舍不得那道墙......

我这才注意到，影子的胸口有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发出的声，像根破了的笛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看那道墙，果然多了三层砖，砖缝里的水泥里，混着点暗红的东西，像血。墙根下，有个小小的脚印，穿着蓝布鞋，鞋帮上沾着黑泥，和小勇脚上的一模一样。

李保国从那天起就疯了，天天坐在墙根下，用手指抠砖缝里的水泥，嘴里念叨着：拆了......把墙拆了......我儿就回来了......

他的指甲早就磨没了，指头上全是血，血顺着砖缝往下渗，和王奎当初抹的血混在一起，硬得像块铁。

没过多久，李保国就把那道墙拆了。

他没用工具，就用手扒，一块砖一块砖地扒，手指磨得露出骨头，血把砖都染红了。有人想拦他，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只顾着扒砖，嘴里还在念叨：还差一块......就差一块......

最后一块砖被扒下来时，他突然笑了，抱着那块砖往玉米地跑，跑到水泥管旁边，把砖放在管口里，对着管子说：儿啊，墙拆了......你出来跟爹回家......

风从管口里钻进去，发出的声，像在答应他。

那天傍晚，李保国躺在水泥管里，没了气。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块砖，砖缝里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在管底积成个小水洼，映着晚霞的光，红得像团火。

村里人把他和小勇葬在了一起，就在玉米地旁边。坟前没立碑，只放了块从那道墙上拆下来的砖，砖上的血迹已经发黑，像朵开败了的花。

王奎和桂英判了死刑。行刑前，桂英让警察给她带了个喷雾器，说要最后喷一次水泥管。警察没答应，她就疯了似的撞墙，额头撞出个洞，血淌下来，糊住了眼睛，嘴里还在喊：不臭了......喷了就不臭了......

她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像根针，扎得人耳朵疼。

三十年后，我回了趟老家。

村里变了样，新盖的房子整整齐齐，只有村西头那片玉米地，还跟当年一样，一人多高的玉米杆在风里摇晃，响。

那根水泥管还在，只是更旧了，管身上裂了道缝，像张咧着的嘴。我走过去，看见管口里放着些小玩具——塑料汽车、布娃娃、铁皮青蛙，都是些旧物件，上面落着层灰。

村里丢了俩孩子。邻居张婶告诉我，她的头发已经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也是盖房吵了架，后来孩子就没了，找了快三十年，没找着。

她指着水泥管里的玩具：孩子爹妈天天往这儿放东西，说万一......万一孩子回来了呢......

我看着那些玩具，突然想起小勇手里的钢筋，想起李保国扒墙的血手，想起桂英的喷雾器。风从管口里钻进去，带着股淡淡的农药味，混着玉米的甜香，像那段被血泡过的日子。

那道墙呢？我问。

张婶往村东头指了指：早没了。后来在那儿盖了个幼儿园，天天听见孩子哭，哭得跟当年小勇似的......

她的声音低下去，叹了口气：有时候夜里路过幼儿园，能看见墙根下有个人影，蹲在那儿砌砖，砌完又扒，扒完又砌，折腾一整夜......

我没说话，走到水泥管旁边，往里面看。管底的黑泥里，除了玩具，还有块砖，砖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像块干了的痂。

夕阳的光从玉米叶的缝隙里钻进来，照在砖上，砖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小小的，像根钢筋的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声，回头一看，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往水泥管里放玩具，男的手里拿着根小钢筋，女的背着个旧喷雾器，喷雾器的管子拖在地上，沾着的黑泥蹭在玉米根上，像块疤。

他们的动作很慢，放完玩具，就蹲在管旁边，盯着管口，眼睛里的光，像两盏快灭的灯。

孩子......男的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回来玩啊......

女的没说话，只是举起喷雾器，往管口喷了点水，水雾在夕阳里散开，像层纱。

我站在玉米地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那道没垒完的墙，其实一直都在，垒在每个人的心里，用砖，用水泥，用血，用眼泪，一辈子都拆不掉。

风又起了，玉米叶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我仿佛听见小勇的声音，李保国的声音，王奎的声音，还有那两个找孩子的老人的声音，混在一起，绕着水泥管打转。

管口里的玩具在风里晃了晃，像在跟谁招手。

而那根生锈的钢筋，还插在管底的黑泥里，尖头像只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