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一隅之嘲,千里烽火(下)(2/2)
韩厥年轻气盛:“那又如何?再难也要打!我愿为先锋,为大军开路!”
郤克摇头:“不可强攻。齐军虽占地利,但有一致命弱点。”
“什么弱点?”
“齐侯亲征。”郤克目光锐利,“未经战阵,必求速战速决,以立威名。且他母亲萧桐叔子摄政,妇人干政,将士未必心服。我军可示弱诱敌,待其出隘追击,再反身围攻。”
季孙行父担忧:“郤兄,齐军会中计吗?”
“若主将是高固,或许不会。高固虽傲慢,但有实战经验。但主将是齐侯...”郤克冷笑,“少年人,最受不得激。且他急于立威,必想一举击败我军,证明自己。我等正可利用此点。”
众人商议至深夜,制定了详细计划:由韩厥率小股部队挑战,佯装败退,诱齐军出隘;郤克率主力埋伏在两翼,待齐军完全离开有利地形,再从三面合围;栾书率一军绕到敌后,断其退路。
“此战关键,在于诱敌。”郤克最后道,“韩厥,你的任务最重。既要败得真,让齐军相信;又不能败得太惨,损兵折将。你可有把握?”
韩厥抱拳:“末将领命!必不负所托!”
“好。诸位回去准备,三日后,兵发鞍地!”
三日后的清晨,联军抵达鞍地。果然如孙良夫所说,这里地形险要,两山夹一谷,最窄处仅容三车并行。齐军已在山谷入口处建起营垒,栅栏高耸,箭楼林立,防守严密。
齐军营中,齐顷公正在大帐中与诸将议事。他身着金色铠甲,腰佩宝剑,虽然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但眼神中的不安,还是暴露了他经验不足。
高固坐在下首,神情凝重:“君上,晋军已到,在山外扎营。观其军容,整齐严明,不可小觑。我军当坚守营垒,待其粮尽自退。”
另一将领却道:“高大夫何出此言?晋军远来,必定疲惫。我军以逸待劳,正当迎头痛击,一举破敌,扬我国威!”
这话说到了齐顷公心坎里。他亲征的目的,就是要立威,要证明自己不是母亲羽翼下的雏鸟。若只是坚守,算什么胜利?
“田冲,你怎么看?”顷公问一位老将。
田冲是齐国司马,年过五旬,经验丰富。他沉吟道:“晋军主将郤克,虽身有残疾,然能用兵。三年前他出使我国,受辱而去,怀恨在心。此次必是有备而来。我军不宜轻出,当以守为主,消耗其锐气,再寻机破敌。”
“守守守,就知道守!”有年轻将领不满,“我齐国堂堂大国,岂能畏战?君上,末将愿率军出战,必取郤克首级!”
顷公心中天平倾斜。他看向高固:“高大夫,你认为呢?”
高固心中叹息,知道劝不住了,只得道:“若君上决意出战,需小心谨慎。可先派小股部队试探,观晋军虚实。”
“好!”顷公拍案,“就这么办!”
就在这时,营外传来战鼓声。哨兵来报:“晋军前来挑战,约三百乘,在营前叫骂。”
“来得正好!”顷公起身,“寡人亲自观战!”
众人登上箭楼,只见营外晋军约三百乘战车,列阵整齐。为首一将,年轻英武,正是韩厥。他在阵前高呼:“齐人听着!我乃晋国韩厥!尔等无道,辱我使臣,侵我盟国,天理难容!今日天兵到此,还不速速投降!”
齐军将士大怒。有将领请战:“君上,让末将去取他首级!”
顷公正要答应,高固忙道:“君上,此恐是诱敌之计。晋军主力未现,只派小股部队挑战,分明是想诱我军出战。”
“那又如何?”顷公不悦,“难道就任由他们在营前叫骂?我齐国颜面何存?田冲,你率五百乘出战,务必击溃晋军!”
“君上...”田冲还想劝。
“这是君命!”顷公脸一沉。
田冲无奈,只得领命。但他留了个心眼,只带三百乘出战,留下两百乘守营,以防不测。
两军在营前摆开阵势。韩厥见齐军出战,心中一喜,面上却做出愤怒状:“来将通名!”
“齐国司马田冲!韩厥小儿,看枪!”
两军交战。韩厥遵照郤克吩咐,只使出七分力,与田冲战了三十回合,渐露败象。
“齐将厉害,撤!”韩厥佯装不敌,率军后撤。
田冲经验丰富,看出其中有诈,没有全力追击,只是象征性地追了数里,便收兵回营。
“如何?”顷公急切地问。
田冲摇头:“晋军未尽全力,恐是诱敌。君上,不可轻出。”
顷公失望,但也没办法。
次日,晋军又来挑战。这次换了将领,依然是佯败而退。顷公又想出战,被高固、田冲死死劝住。
第三日,郤克亲自率军挑战。他在阵前,指名道姓要齐顷公出来答话。
齐军将士怒不可遏,纷纷请战。顷公这次忍不住了,不顾高固、田冲劝阻,亲自率军出战。
两军对阵。郤克与齐顷公,三年后再次相见。
“齐侯,别来无恙。”郤克的声音平静,但透着寒意。
齐顷公强作镇定:“郤克,你身为晋臣,无故犯我齐境,该当何罪?”
“无故?”郤克冷笑,“三年前,郤克奉晋侯之命,出使齐国,修两国之好。齐侯以残疾舞姿相讥,以残疾之人相导,此非辱郤克一人,乃辱晋国!今日郤克来,非为私怨,乃为雪国耻!齐侯若知错,当立即退兵,归还鲁卫之地,向我三国赔罪。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齐顷公脸色铁青。他身边的将领更是怒不可遏。
“君上,让末将去取他首级!”一将请战。
顷公咬牙:“好!谁取郤克首级,赏千金,封万户!”
重赏之下,齐军将领纷纷出战。郤克佯装不敌,率军后撤。这一次,他撤得很快,很狼狈,连旗帜都丢了几面。
齐顷公见状大喜:“晋军败了!追!”
“君上不可!”田冲急劝,“此必是诱敌之计!”
“什么诱敌之计!”顷公此时已被胜利冲昏头脑,“晋军已溃,此时不追,更待何时?全军追击!”
高固还想劝,但见顷公已驱车冲出,只得率军跟上。田冲无奈,也只能率军追击,但留了个心眼,让后军慢行,保持阵型。
齐军冲出山谷,追击晋军。起初一切顺利,晋军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但追出十里后,地形开阔,两侧忽然鼓声大作。
左边栾书,右边孙良夫,各率大军杀出。正面“溃败”的晋军也反身杀回。三面夹击,齐军大乱。
“中计了!”田冲大惊,“快护君上撤退!”
但此时齐军已乱,命令难以传达。齐顷公在乱军中惊慌失措,他身边的金色大旗成了晋军最明显的目标。
郤克站在指挥车上,死死盯着那面金色大旗:“擒贼先擒王!全军听令,直取齐侯!”
晋军如潮水般涌向齐顷公。郤奎驾车,解张护卫,郤克亲自弯弓搭箭,瞄准了齐顷公车上的驭手。
箭如流星,正中驭手咽喉。齐顷公的战车失控,马匹惊乱。
“好!”晋军士气大振。
郤克又取一箭,瞄准齐顷公。但就在这时,一阵剧痛从腿部传来,旧伤在颠簸中发作,他手一颤,箭偏了,擦着齐顷公的脸颊飞过。
“可惜!”解张扼腕。
“继续冲!”郤克咬牙,强忍疼痛。
此时齐军已溃。田冲拼死护着顷公后撤,高固也率亲兵赶来。但晋军攻势如潮,齐军节节败退。
混战中,田冲对高固道:“高大夫,你护君上换车,换普通战车,脱掉金甲!我率军断后!”
高固会意,立即与齐顷公换上一辆普通战车,让顷公脱下显眼的金甲,换上普通士卒衣甲。又让顷公的车右逄丑父与顷公交换位置,让逄丑父穿上金甲,坐在君位,冒充齐侯。
“逄丑父,你假扮君上,吸引晋军注意!”高固下令,“我护真君上突围!”
“诺!”逄丑父毫不犹豫。
这边,郤克被冷箭射中,加上腿疾发作,已近昏迷。解张和驭手萧冉护着他退出战场中心。
栾书接替指挥,继续猛攻。他看到了那辆“齐侯”车驾向东南逃去,立即派兵追击。
但那辆车上坐的是逄丑父。真齐顷公在高固保护下,混在乱军中向另一个方向逃去。
追兵很快赶上“齐侯”车驾,将其团团围住。郤奎坦然下车:“我乃齐侯护卫逄丑父,君上已安全离开。”
追兵将领大怒,欲杀逄丑父,被赶来的栾书阻止:“此忠勇之士,不可杀。押回去,交给郤将军发落。”
此时韩厥的右翼已击溃齐军侧翼,与孙良夫左翼会合,完成了对齐军主力的包围。齐军大乱,四散奔逃。晋、鲁、卫联军乘胜追击,斩杀无数。
夕阳西下时,战斗基本结束。原野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大地。齐军主力被歼灭,战车损失四百余乘,伤亡两万余人,被俘万余。只有少数残兵逃走。
晋军也付出了代价,伤亡八千余人,但相比齐军的损失,这是一场大胜。
郤克在军帐中醒来时,已是深夜。伤口已被包扎好,军医说,箭伤不深,但失血过多,加上旧伤发作,需静养。
“战况如何?”这是他醒来的第一句话。
栾书惭愧低头:“末将无能,让齐侯逃脱了。只擒获其护卫逄丑父,他假扮齐侯,引开了追兵。”
郤克沉默片刻:“带逄丑父来见我。”
逄丑父被押进大帐。他身上有数处伤口,但站得笔直。
“你为何替齐侯赴死?”郤克问。
“忠君之事,士之常情。”逄丑父平静回答,“郤将军若处我位,亦当如此。”
郤克凝视他良久,挥手:“松绑,给他治伤,好生款待。”
“将军,不杀他?”解张问。
“忠勇之士,杀之不祥。且,”郤克望向帐外,“今日若我处险境,也希望有如此忠士。”
逄丑父被带下去后,郤克强撑起身:“传众将议事。”
很快,栾书、韩厥、季孙行父、孙良夫等人齐聚大帐。众人脸上都带着胜利的喜悦,但郤克神色凝重。
“此战虽胜,但齐侯逃脱,齐国未降。接下来,该如何?”他问。
韩厥道:“乘胜追击,直取临淄!齐军主力已溃,临淄空虚,可一鼓而下!”
栾书谨慎些:“我军虽胜,但也有伤亡,且粮草不济。临淄城高池深,若齐人决死守城,恐难速克。不如见好就收,逼齐国求和。”
季孙行父和孙良夫对视一眼,季孙行父道:“鲁国被占之地尚未收复,若此时退兵,齐国必不归还。”
孙良夫点头:“正是。要打,就打到底。兵临城下,逼齐国屈服。”
郤克沉思良久,缓缓道:“兵临临淄。但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灭齐,是雪耻,是让齐国付出代价,是收复鲁卫之地。若逼之太甚,齐国举国死战,或与楚国联手,于我不利。”
“将军的意思是...”
“大军开赴临淄,陈兵城下,但不急于攻城。逼齐国主动求和,答应我们的条件。”郤克道,“如此,既可雪耻,又可避免更大伤亡,还能得实利。”
众人点头,认为这是上策。
“但齐国若不肯和呢?”韩厥问。
“那便攻城。”郤克眼中寒光一闪,“齐国已无力再战,临淄虽坚,但军心已溃。真到那一步,破城不难。”
计议已定,大军休整三日,然后开赴临淄。
消息传到临淄,举国震动。齐顷公逃回宫中时,狼狈不堪,金甲已失,衣甲破烂,额头伤口还在渗血。萧桐叔子见到儿子如此模样,又惊又怒。
“废物!堂堂齐君上主,竟如此狼狈!齐国百年基业,要毁在你手中吗?”萧桐叔子怒斥。
“母亲,如今该如何是好?”顷公已六神无主。
萧桐叔子毕竟是摄政多年的太后,很快冷静下来:“求和。立即派使者出城,与晋国求和。”
“他们会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萧桐叔子咬牙,“晋军虽胜,但也是劳师远征,不能久持。且楚国在南方虎视眈眈,晋国不敢久留。我们可献上重宝,割让部分土地...”
“不行!”顷公忽然喊道,“割地求和,寡人将成为齐国罪人!”
“那你想怎样?等晋军破城?”萧桐叔子冷笑,“到那时,你我母子性命都难保!”
母子争执时,高固进殿:“君上,太后,晋军在城外喊话。”
“说什么?”
“要...要太后亲自为质...”高固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萧桐叔子脸色大变。
殿中一片死寂。良久,萧桐叔子缓缓道:“告诉晋国,齐国愿献上所有珍宝,割让边境五城,但为人质之事,绝无可能。”
高固硬着头皮出城,来到晋军营中。郤克在中军大帐接见他,季孙行父、孙良夫、栾书、韩厥等分坐两侧。
“郤将军,齐侯愿献上国库所有珍宝,割让边境五城,请求罢兵和好。”高固跪地,再无三年前的傲慢。
郤克冷冷道:“高大夫,三年前在临淄,你迎接我三人时,可曾想过今日?”
高固汗如雨下:“那...那是误会...”
“误会?”郤克提高声音,“今日我大军压境,也是误会?你回去告诉齐侯,若要和解,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将军请讲。”
“第一,归还侵占的鲁、卫所有土地;第二,赔偿战争损失,黄金万镒,布帛十万匹;第三,”郤克顿了顿,“萧桐叔子到晋国为质三年。”
高固脸色惨白:“将军,前两条尚可商议,第三条...太后乃一国之母,岂能为质?”
“当年齐国辱我三国使臣时,可曾想过礼义?”季孙行父拄着拐杖站起,“今日我军大胜,为何不能提此要求?”
孙良夫也道:“若齐国不允,我军便攻破临淄,那时就不是为质这么简单了。”
高固回到城中,转达晋国条件。齐顷公大怒:“欺人太甚!母亲,我们宁可死战!”
萧桐叔子却异常冷静:“不,答应他们。”
“母亲!”
“前两条可答应,第三条...我自有办法。”萧桐叔子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你去告诉晋国,我愿为质,但要准备三日。三日后,我亲自出城。”
“母亲,不可!”顷公急道。
萧桐叔子摆手:“我自有计较。你且去准备,三日后,我要让晋国人知道,齐国太后,不是那么好羞辱的。”
高固再次出城,转达齐国答复。郤克与众人商议,都觉其中有诈,但既然齐国答应了条件,也不好再逼。
“给她三日。”郤克道,“三日后,若萧桐叔子不出城为质,我军便攻城。”
这三日,双方都在准备。晋军整顿军备,制造攻城器械;齐军加固城防,准备守城。但谁都看得出,齐国军心已散,若真攻城,守不了多久。
第三日清晨,临淄城门缓缓打开。一辆华丽的安车驶出,前后有数十名宫女、侍卫陪同。车到晋军营前停下,一宫女掀开车帘,萧桐叔子端坐车中。
她身着太后朝服,头戴凤冠,虽年近五十,但风韵犹存,眉目间带着一股威严。
“晋国郤克何在?”她声音平静,但透着寒意。
郤克在众人簇拥下出营,拄杖而立:“太后果然守信。”
萧桐叔子下车,走到郤克面前,仔细打量这个佝偻的晋国执政。三年前,她在帘后讥笑他;三年后,他率大军兵临城下,逼她为质。
命运弄人。
“郤大夫,三年前之事,是齐国失礼。今日我愿为质,以平息干戈。但,”她话锋一转,“我有一问,请郤大夫如实回答。”
“太后请讲。”
“你伐齐,是为国事,还是为私怨?”
郤克坦然道:“初为私怨,后为国事。三年前郤克受辱,确想报仇。但身为晋臣,郤克明白,此非一人之辱,乃晋国之辱。今日伐齐,既为雪耻,更为重振晋国霸业,让天下诸侯知,晋国不可辱。”
萧桐叔子点头:“好,回答得好。既然如此,我愿为质。但我也有三个条件。”
“请讲。”
“一,我只在晋国为质三年,三年期满,必须放我归齐;二,在晋期间,需以太后之礼相待,不可羞辱;三,”她盯着郤克,“你要保证,不再侵犯齐国。”
郤克沉思片刻:“前两条可答应。第三条,只要齐国不再侵犯晋国及盟国,晋国绝不犯齐。”
“好,一言为定。”
萧桐叔子转身,对身后的宫女侍卫道:“你们回去,告诉君上,好生治国,三年后,我自会归来。”
“太后!”众人跪地哭泣。
萧桐叔子却不回头,径直走向晋军营中。这个强势的女人,在最后时刻,展现了惊人的勇气和决断。
郤克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感慨。这个女人,羞辱过他,但此刻,他竟有些佩服她的气魄。
“传令,退兵。”郤克道。
“将军,不攻城了?”韩厥问。
“齐国已屈服,太后为质,目的已达。再攻城,徒增伤亡,无益。”郤克望着临淄城,“况且,经此一战,齐国十年内无力与晋为敌。够了。”
大军开始撤退。临淄城头,齐顷公望着远去的母亲和晋军,跪地痛哭。这一战,齐国损失惨重,不仅损兵折将,还失了太后,国威扫地。
黄河边,郤克再次驻足。河水滔滔,奔腾依旧。
“河伯见证,郤克之誓,今日已偿。”他掬起一捧水,洒入河中。
但他心中没有太多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这一战,死了太多人。齐国的,晋国的,鲁国的,卫国的...都是为了一个誓言,一场耻辱。
“大人,该渡河了。”郤奎道。
郤克点头,最后望了一眼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