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铁血卿侯（上）（2/2）

这是向周天子献俘，也是向天下展示晋国的武功。

洛邑，周王室都城。虽然王室衰微，但名义上仍是天下共主。周定王姬瑜在位已十八年，是个平庸但谨慎的天子。

得知晋国执政郤克前来献俘，周定王不敢怠慢，在明堂设礼接见。

那日，洛邑飘着细雪。明堂庄严肃穆，周定王端坐殿上，两旁是王室公卿。郤克身着朝服，拄杖而入，虽然跛足，但气度雍容。

“外臣郤克，奉晋侯之命，特来向天子献俘。”郤克行礼，声音洪亮，“齐国无道，辱晋、鲁、卫三国使臣，又侵鲁卫之地，背信弃义。晋侯奉天子威德，率诸侯伐齐，大破齐师于鞍，擒其将帅。今献俘于天子，以彰天罚！”

周定王点头：“晋侯忠勇，讨伐不臣，寡人心甚慰。献俘！”

齐国俘虏被押入殿中，跪倒在地。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与在齐国时的骄横判若两人。

郤克一一介绍。

每念一个名字，周定王便点头一次。最后，他缓缓道：“齐国无道，当受此罚。晋侯讨逆有功，寡人当赏之。赐晋侯彤弓一，彤矢百，卢弓十，卢矢千，秬鬯一卣，虎贲三百人。晋侯可专征伐，以卫王室。”

这是极高的赏赐。彤弓彤矢，象征着征伐之权。周天子以此表明，晋国伐齐是正义之举，是奉王命行事。

郤克跪地谢恩：“臣代晋侯，谢天子厚赐！晋国必竭忠尽智，扞卫王室，安定天下！”

仪式结束后，周定王单独召见郤克。

“郤卿，寡人闻楚国在蜀地会盟诸侯，欲抗晋国。此事当真？”周定王问，眼中带着忧虑。

郤克点头：“确有其事。楚国蛮夷，不服王化，屡犯中原。今更率诸侯叛晋，实乃叛周。请天子下诏，斥责楚国，命其退兵。”

周定王苦笑：“郤卿以为，寡人的诏令，楚国会在意吗？自平王东迁以来，王室衰微，诸侯强盛。楚、晋、齐、秦，皆有不臣之心。寡人这个天子，不过是名义上的共主罢了。”

这话说得凄凉，郤克也为之叹息。但他正色道：“天子虽暂处弱势，然大义名分仍在。楚国再强，也是诸侯。晋国再盛，也是臣子。有天子诏命，晋国伐楚便是奉天讨逆；无天子诏命，便是诸侯相攻。此中区别，关乎大义，关乎民心。”

周定王沉思良久，终于点头：“既如此，寡人便下诏，斥责楚国无礼，命其退兵，各守封疆。但，”他看着郤克，“诏令易下，执行难为。楚国若抗诏，寡人也无能为力。”

“有天子诏命足矣。”郤克道，“余下之事，晋国自会处置。”

离开洛邑时，雪下得更大了。郤克坐在车中，手中握着天子赐予的彤弓。这弓是象征，也是责任。晋国要维护的，不仅是自己的霸业，还有周王室的尊严，中原的礼法。

但他心中清楚，仅靠大义名分是不够的。楚国不会因为一纸诏书就退让，诸侯也不会因为天子之命就背楚从晋。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回到新绛，已是年末。晋景公亲自出迎，见到天子赏赐，大喜过望。

“有此诏命，晋国伐楚，名正言顺！”景公抚摸着彤弓，爱不释手。

郤克却道：“君上，楚国虽无道，然实力犹在。蜀地会盟，十三国诸侯，虽多是迫于楚威，但也可见楚国影响力。晋国要破此局，需从长计议。”

“郤卿有何高见？”

“当务之急，是整军经武，恢复国力。来年春暖，可先伐狄人，既解边患，又练新军。待国力恢复，再与楚争锋。”

“伐狄？”景公皱眉，“狄人散居山野，剿之不易。且此时伐狄，楚国若来攻，如何应对？”

“正因狄人散居，才易剿灭。且，”郤克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赤狄最后一部啬咎如，位于晋、卫之间。若灭之，可将晋、卫连成一片，互为犄角。届时楚国来攻，我可与卫南北呼应，使其首尾难顾。”

士燮赞同：“郤大夫所言极是。且狄人屡犯边境，劫掠百姓，早该剿灭。灭狄既可安边，又可练兵，一举两得。”

晋景公最终点头：“既如此，便依郤卿之言。来年春，伐狄！”

公元前588年春，晋国新绛。

冰雪消融，汾水又见波澜。宫墙下的柳枝抽出新芽，在微风中摇曳。但晋宫中的气氛，却与这春意格格不入。

大殿之上，晋景公端坐君位，面色凝重。殿下，郤克、栾书、士燮、荀首等重臣分列两侧，皆肃然而立。

“诸位，”景公开口，声音在殿中回荡，“去岁鞍之战，晋国大破齐师，扬威中原。然楚国趁机而起，会盟诸侯，欲抗晋国。幸赖天子明鉴，赐彤弓彤矢，命晋国专征伐，以卫王室。此乃晋国之荣，亦晋国之责。”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楚国势大，诸侯观望。晋国要维护霸业，扞卫王室，需有强军。故寡人决定，增设三军，与原有三军合为六军。每军将佐，择贤能者任之。”

增设三军！殿中一阵骚动。

晋国原有三军：中军、上军、下军。每军正副帅各一，称为“卿”，是晋国最高官职。如今增设三军，便是要增加六位卿，这不仅是军事改革，更是政治洗牌。

郤克出列：“君上圣明。方今乱世，强国在兵。楚国带甲百万，车千乘；齐国虽败，根基犹在；秦在西陲，虎视眈眈。晋国若无强军，何以御敌？何以称霸？增设三军，正当其时。”

但反对之声也随之而起。荀首道：“君上，增设三军，需增加兵员、粮草、军械，所费甚巨。我国新经大战，国库空虚，此时扩军，恐加重百姓负担，激起民变。”

“荀大夫此言差矣。”栾书反驳，“无兵则国危，国危则民不安。今日省下扩军之费，他日敌军入境，烧杀抢掠，损失何止千万？且扩军之后，可剿灭狄人，安定边疆，商旅畅通，税收自增。此乃长远之计。”

两派再次争论。郤克静静听着，并不急于发言。他心中已有全盘计划。

最终，晋景公拍案决定：“不必再议！扩军之事，势在必行。郤卿，你拟定将佐人选，报与寡人。”

“臣领命。”

散朝后，郤克回到府中，闭门不出，开始拟定名单。这不是件容易事。六军将佐，十二个卿位，关系到各大世族的利益平衡，也关系到国家的未来。

他首先确定中军将——自然是他自己。中军帅是晋国执政，这个位置无人能撼动。中军佐，他选了栾书。栾书稳重多谋，可补自己之不足。

上军将，他推荐韩厥。韩厥年轻勇猛，鞍之战中立下大功，当得此位。上军佐，他选了巩朔。巩朔是巩氏宗主，将门之后，忠诚可靠。

下军将，他推荐赵穿。赵氏是晋国大族，赵穿有才，当予重用。下军佐，他选了荀骓。荀氏与智氏同宗，荀罃被囚楚国，用荀骓可安抚荀氏。

新设三军，他思虑再三。新中军将，他推荐赵括。赵括是赵衰之子，赵盾之弟，素有贤名。新中军佐，他选了赵旃。赵旃是赵氏旁支，勇猛善战。

新上军将，他推荐郤锜。郤锜是他的嫡子，鞍之战中表现出色，当予提拔。新上军佐，他选了郤至。郤至也是郤氏子弟，年轻有为。

新下军将，他推荐胥童。胥氏是晋国老世族，当予安抚。新下军佐，他选了栾针。栾针是栾书之子，用他可示对栾氏的信任。

名单拟定，他仔细推敲，确保各大世族都有代表，势力平衡。然后，他请栾书、士燮过府商议。

二人看过名单，栾书沉吟道：“郤兄考虑周详，各大世族皆顾，甚好。只是赵氏已有两人为卿，再加赵旃，便是三人。赵氏权势是否过重？”

郤克道：“赵氏自赵衰、赵盾以来，世代忠良，于国有大功。且赵括、赵旃皆贤能之士，当得重用。至于权势，我等在朝，自可制衡。”

士燮指着郤锜、郤至的名字：“郤兄，你举荐自家子侄，恐遭非议。”

“举贤不避亲。”郤克坦然道，“郤锜、郤至之功，有目共睹。若因是我子侄而不用，才是真正不公。”

二人不再多言。名单就这样定了。

次日朝会，晋景公公布名单，果然引起议论。但郤克安排妥当，各大世族基本满意，反对之声不大。六军将佐，就此确定。

接下来是扩军。晋国原有三军，每军战车两百乘，步卒一万两千五百人。增设三军，需再征战车六百乘，步卒三万七千五百人。这不仅是兵员问题，还有战车制造、兵器打造、粮草供应等一系列问题。

郤克再次展现了他非凡的行政才能。他命各卿大夫，按封地大小，出兵出粮；命工匠加紧制造战车兵器；命农官督促春耕，保证粮草；命商人从各国购进军需物资。

整个晋国，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就在此时，边关传来急报：赤狄啬咎如部，趁晋国扩军之际，大举入寇，已连破三邑，掳掠人口财物无数。

“真是时候！”晋景公怒道，“郤卿，命你率军征讨，务必全歼狄人！”

“臣领命。”郤克道，“但臣请与卫国联军。啬咎如位于晋、卫之间，两国合击，可一战而定。”

“准！”

四月，郤克率晋国新军出征。这是他第一次指挥六军作战，也是检验扩军成果的机会。

晋军出太行，东进至啬咎如活动的山区。这里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战车难行。狄人居高临下，据险而守，易守难攻。

郤克在军中召开会议，商讨对策。

韩厥年轻气盛：“狄人依仗地形，我军可分兵数路，迂回包抄，必可破之。”

栾书稳重：“分兵则力弱，且地形不熟，易中埋伏。不如正面佯攻，吸引狄人主力，再派精兵从小道绕后，前后夹击。”

郤克点头：“栾大夫之计可行。但佯攻需真，让狄人相信我军主力在此。韩厥，你率上军正面进攻，务必猛攻，吸引狄人注意。栾书，你率下军，从西侧小路迂回。我率中军，从东侧包抄。三路合击，务必全歼。”

“诺！”

次日，韩厥率上军发起猛攻。啬咎如狄人果然中计，将主力调至正面防守。两军在山谷中激战，韩厥勇猛，连破狄人三道防线。

战至午后，狄人渐渐不支。就在这时，东西两侧鼓声大作，栾书、郤克两路大军杀到。三面夹击，狄人大乱。

啬咎如首领见大势已去，率亲兵突围，被郤克截住。郤克虽跛足，但武艺未废，亲自弯弓，一箭射中首领坐骑。首领落马被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