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逐鹿北宫(2/2)
更让楚军不安的是,探马接连回报:鲁国在边境集结军队,但只是固守,并不出击;晋国联军在攻破逼阳后,正快速向宋国移动;而南方的吴国似乎也有异动,寿梦在长江北岸集结舟师,摆出随时可能西进攻楚的态势。
“令尹,形势不妙啊。”副将忧心忡忡地对子囊说,“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已近一月。士卒疲惫,粮草消耗甚巨。若晋军此时赶到,与宋军内外夹击,恐有覆没之危。”
子囊何尝不知?但他不甘心就这样退兵。楚国为此次北伐,动员八万大军,消耗粮草无数。若无功而返,如何向楚王交代?
就在这时,又一噩耗传来:晋国联军主力五万,在荀罃率领下,已渡过黄河,不日将进入宋国境内。
子囊终于下定了决心。
“传令,明日再攻萧邑一日。若仍不下,撤军。”
第二日,楚军发动了最猛烈的进攻。子囊悬赏千金,先登者封大夫。楚军士卒在重赏之下,悍不畏死,一度登上城墙。但华豹亲率亲兵反击,硬是将楚军赶下城头。
日暮时分,萧邑城头依然飘扬着宋国旗帜。
子囊长叹一声,下达了撤军命令。
撤退前,楚军在宋国西部大肆劫掠。来不及带走的粮草一律焚烧,水井投毒,村庄焚毁。所过之处,一片焦土。
“此谓焦土之计。”子囊冷酷地说,“纵使我军不能得宋地,也不能留给晋、宋。”
七月末,楚军撤离宋境,退回楚国。临行前,副将率偏师到鲁国西境“巡狩”一番——实际上就是劫掠,但因鲁军坚守不出,收获寥寥,悻悻而归。
至此,楚国北伐无功而返。
消息传开,中原各国震动。
晋国,荀罃在得知楚军撤退后,并未让联军进入宋国,而是下令在黄河南岸扎营。
“楚军虽退,然实力未损。”他对诸将分析道,“此时若深入宋地,恐楚军去而复返,断我归路。不如暂驻河岸,观其动向。”
范匄却有不同意见:“荀卿,楚军新退,士气低落。我当乘胜追击,至少应进驻宋国,以示支持。否则宋国独抗楚军月余,我联军坐视不理,恐寒了诸侯之心。”
荀偃附和道:“范将军所言甚是。且我军既已南下,若不有所作为,徒耗粮草,将士必有怨言。”
荀罃沉吟良久,最终妥协:“也罢。但不可深入。传令,进驻宋国边境城邑鞌,休整士卒,同时派使者慰问宋侯,犒劳守军。”
八月初,晋国联军进驻鞌邑。宋平公亲至鞌地劳军,对晋国的“及时”救援感激涕零。
但晋国诸将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楚国郢都,楚共王熊审得知北伐无功,勃然大怒。
“八万大军,耗时一月,耗粮无数,竟连宋国一城未下?”他将战报摔在子囊脸上,“子囊,你太让寡人失望了!”
子囊跪地请罪:“臣无能,请大王治罪。”
楚共王在殿中来回踱步,良久,长叹一声:“起来吧。此战之失,非全在你。晋、吴结盟,我军东西受敌,不得不分兵防备吴国,以致兵力不足。”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郑国位置上:“晋军主力现驻宋国,其国内必然空虚。若此时攻郑,迫郑叛晋从楚,或可挽回局势。”
子囊眼睛一亮:“君上英明!郑国地处中原腹心,若得郑国,则进可攻晋,退可守楚。且郑国内部,子驷、子孔等执政大夫,向来在晋楚之间摇摆。若大军压境,郑国必降。”
楚共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次,寡人要亲自出征。”
九月,楚共王熊审亲率十万大军,北上伐郑。同时,他遣使至秦国,约秦共攻晋国,牵制晋国西线兵力。
中原的天空,再次阴云密布。
而此时的郑国,对即将到来的风暴还一无所知。执政子驷正在为如何平衡晋楚两大国而苦恼,全然不知,一场内乱正在悄悄酝酿,将把这个已经风雨飘摇的国家,推向崩溃的边缘。
十月,秋风萧瑟。
执政子驷站在宫室高台上,望着城内街巷。暮色渐浓,炊烟四起,市井的喧嚣隐隐传来。这本该是太平景象,但子驷心中却笼罩着一层阴霾。
“执政,尉止求见。”侍从低声禀报。
子驷眉头微皱。尉止是郑国司马,掌管军事,但近来与自己政见多有不和。尤其是关于如何应对晋楚争霸,两人分歧严重。
“让他进来。”
尉止大步走入,神色倨傲,只是微微欠身:“见过执政。”
“司马何事?”子驷不动声色。
“晋国使者又来催问贡赋。”尉止直截了当,“去岁欠晋国的八百车粮食,今年若再不缴纳,恐晋国问罪。然今岁郑国歉收,仓廪空虚,哪里凑得出这许多粮食?依我看,不如回复晋国,延缓期限。”
子驷摇头:“不可。晋国新破逼阳,又逼退楚军,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此时拖欠贡赋,必遭讨伐。”
“那执政的意思是,搜刮民脂民膏,以满足晋国贪欲?”尉止语气转冷。
“你……”子驷强压怒火,“司马慎言。晋为霸主,郑为属国,缴纳贡赋是天经地义。且今楚国势弱,从晋方是正道。”
尉止冷笑:“正道?执政所谓的正道,就是让郑国百姓饿着肚子,把粮食送给晋人?您可知,今年冬天,新郑将有多少人冻饿而死?”
两人争执不下,不欢而散。
尉止走出宫门,脸色阴沉。等候在外的司臣、堵女父、侯晋、子师仆四人迎了上来。
“如何?”司臣低声问。
尉止摇头:“子驷固执己见,定要缴纳贡赋。”
堵女父咬牙道:“这分明是讨好晋国,置郑国百姓于不顾!自子驷执政,横征暴敛,百姓怨声载道。如今又为讨好晋国,不惜饿死国人。此等执政,留之何用?”
侯晋、子师仆也纷纷附和。
尉止环视四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诸君可愿与我共举大事?”
四人先是一惊,随即明白尉止所指。司臣颤声道:“司马是要……”
“诛杀子驷,另立贤能。”尉止一字一句道,“不止子驷,还有子国、子耳,这些穆族子弟,把持朝政,祸国殃民。不除他们,郑国永无宁日!”
穆族是郑国大族,自郑穆公之后,历代执政多出此族。子驷、子国、子耳皆是穆族子弟,长期把持郑国朝政,引起其他贵族不满。
五人密谋至深夜,定下计划:十月中旬,趁夜起事,攻入西宫,诛杀子驷等人,控制郑简公,然后以国君名义铲除穆族势力。
阴谋在黑暗中酝酿,而子驷对此一无所知。
十月十五,夜。
新郑城内万籁俱寂。尉止率家兵三百,司臣、堵女父各率家兵二百,侯晋、子师仆各率家兵一百,共计千人,悄然集结。
“子驷、子国、子耳今夜都在西宫议事。”尉止对众人道,“这是天赐良机。攻入西宫,诛杀三贼,然后控制国君,大事可成!”
子时,叛军突然发难。他们兵分两路:一路由尉止率领,直扑西宫;一路由司臣率领,控制城门,防止城外军队入援。
西宫守卫猝不及防,顷刻间被叛军攻破。尉止手持长剑,率先冲入正殿。
殿中,子驷、子国、子耳正在商议国事,见尉止持剑闯入,大惊失色。
“尉止,你想造反吗?!”子驷厉声喝道。
“造反的是你们!”尉止冷笑,“把持朝政,横征暴敛,讨好晋国,祸害百姓。今日,我就要为郑国除害!”
话音未落,他已挥剑上前。子国拔剑迎战,但寡不敌众,很快被叛军围杀。子耳欲逃,被堵女父一箭射中后心,倒地身亡。
子驷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退至殿角。他指着尉止,厉声道:“尔等今日杀我,明日晋国大军必至,届时尔等皆为齑粉!”
尉止大笑:“待我控制国君,掌握大权,晋国又能奈我何?”说罢,挥剑上前。
子驷力战,手刃数人,但终究寡不敌众,被尉止一剑刺穿胸膛。他瞪大眼睛,指着尉止,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从口中涌出,缓缓倒地。
“搜!找到国君!”尉止下令。
叛军在西宫搜寻,很快在偏殿找到了惊慌失措的郑简公。
“国君勿惊。”尉止虽然满身是血,却装出恭敬模样,“子驷等人专权误国,臣等为社稷除害。请国君移驾北宫,以保安全。”
实际上,是将郑简公劫持到北宫软禁。
就在尉止等人以为大局已定时,宫外突然传来喊杀声。
“报——!”一名叛军浑身是血冲进来,“子西、子产、子蹻率军攻进来了!”
尉止大惊。子西、子产、子蹻都是穆族子弟,但今夜并未在西宫。他们闻讯后,迅速集结族兵,杀向宫中。
“顶住!一定要顶住!”尉止声嘶力竭。
但叛军毕竟乌合之众,面对训练有素的穆族私兵,很快溃败。尉止见大势已去,欲挟持郑简公出逃,被子产一箭射中大腿,倒地被擒。司臣、堵女父、子师仆战死,侯晋趁乱逃脱。
一夜之间,郑国政权更迭。
子西、子产、子蹻肃清叛军后,迎奉郑简公回宫。经此变乱,穆族中德高望重的子驷、子国、子耳皆死,只剩下子孔资历最老。
“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执政。”子西对郑简公道,“子孔公乃穆族长辈,德高望重,可继任执政。”
郑简公惊魂未定,自然应允。
于是,子孔继任郑国执政,成为正卿。但此时的郑国,经此内乱,已是元气大伤。更糟糕的是,北方传来急报:晋国联军在荀罃率领下,已进驻虎牢,在周边修筑梧、制二城,由士鲂、魏绛分兵驻守。
虎牢位于郑国北部边境,距离新郑不过百余里。晋军在此筑城,用意不言自明——随时可以南下攻郑。
“内乱方平,外患又至。”子孔面对困局,愁眉不展。
子产建言:“执政,为今之计,唯有两面对好。一面遣使至晋,解释内乱缘由,重申郑国从晋之志;一面遣使至楚,告以晋军压境,请求楚国出兵相救。”
“这不是首鼠两端吗?”子孔皱眉。
“此乃小国生存之道。”子产叹道,“郑处晋楚之间,如鼠在虎斗之侧,不左右逢源,何以存国?”
子孔沉思良久,终于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于是,郑国同时向晋楚两国派出使者。向晋国表达忠诚,解释内乱乃尉止等人作乱,与国策无关;向楚国则告急,说晋军压境,请求出兵相救。
然而,子孔不知道的是,他这一决策,将把郑国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晋国,虎牢大营。
荀罃接到郑国使者的解释,只是冷笑:“子驷刚死,子孔便想两面讨好?传令,大军向前推进三十里,逼近新郑!”
与此同时,楚国郢都。
楚共王熊审接到郑国求援,召集众臣商议。
“郑国内乱,子驷等亲晋派被杀,子孔执政。此乃天赐良机!”令尹子囊兴奋道,“若此时出兵救郑,或可使郑国彻底倒向楚国。”
令尹子囊却有疑虑:“君上,我军六月伐宋,无功而返,士卒疲惫,粮草消耗甚巨。今方十月,秋粮未完全入库,此时出兵,恐粮草不济。”
楚共王犹豫不决。救郑确是良机,但楚国国力确实困乏。自鄢陵之战败于晋国后,楚国国力大损,再也经不起大的失败了。
就在此时,探马来报:晋国联军在虎牢筑城,显然是要长期驻扎,威慑郑国。
楚共王终于下定决心:“救郑!若让晋国完全控制郑国,楚国北境永无宁日。传令,整军十万,寡人亲征!”
但楚国军队动员需要时间。等楚共王集结大军,北上至郑国边境时,已是十一月了。
此时,晋国联军已推进至阳陵,与楚军隔颍水对峙。
颍水北岸,晋军大营。
荀罃站在高岗上,望着南岸楚军营寨。时值初冬,草木凋零,楚军营中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但细看之下,士卒行动迟缓,面露疲态。
“楚军远来,师老兵疲。”荀罃对身旁诸将道,“我观楚军营寨,炊烟稀疏,可见粮草不济。此时若与之战,必胜。”
但中军佐栾黡却有不同意见:“荀卿,楚王亲征,士气正盛。且楚军十万,我军不过八万,兵力悬殊。不如暂避其锋,待其粮尽自退。”
荀罃摇头:“若避而不战,诸侯必谓我畏楚。届时郑国倒向楚国,中原诸侯离心,晋国霸业危矣。”
两人争执不下,诸将也分作两派。一派主战,认为楚军疲敝,可一战而胜;一派主和,认为兵力悬殊,不宜硬拼。
就在此时,探马来报:郑国大夫公孙虿秘密渡河,求见荀罃。
“让他进来。”
公孙虿入帐,神色恭敬:“郑国大夫公孙虿,拜见知伯。”
“子蹻此来何事?”荀罃不动声色。
公孙虿道:“外臣奉执政子孔之命,特来陈情。郑国内乱,实尉止等贼子作乱,非国君与本意。今乱党已诛,国君与执政皆愿从晋,不敢有二心。然楚军压境,郑国小弱,不得不虚与委蛇。望知伯体谅郑国艰难,暂退兵,解郑国之困。”
荀罃盯着公孙虿,良久,缓缓道:“郑国若真心从晋,何不立即与楚绝交,迎晋军入新郑?”
公孙虿额头冒汗:“这……楚军十万屯于边境,若郑国公然从晋,楚军旦夕可至新郑城下。郑国兵微将寡,恐难抵挡……”
“那就是说,郑国要两面讨好了?”栾黡冷笑道,“郑人狡诈,向来如此。荀卿,不必与他多言,明日渡河击楚,先破楚军,再灭郑国!”
公孙虿大惊,连连叩首:“郑国绝无二心!只是……只是力不能及啊!”
荀罃沉默良久,忽然道:“你回去告诉子孔,晋国可以退兵。但郑国必须做到三事:其一,驱逐楚国使者;其二,不许楚军一兵一卒过境;其三,岁贡加倍。若能应允,晋军即退。”
公孙虿如蒙大赦,连连答应,告退而去。
待他离去,栾黡不解:“荀卿真要退兵?”
荀罃长叹一声:“不退又能如何?楚军虽疲,然十万之众,非可轻侮。若强行渡河作战,胜负难料。且……”他压低声音,“我军粮草也只够一月之用。若与楚军僵持,待粮尽之时,楚军反击,我军危矣。”
“那为何还要郑国答应那些条件?”范匄问道。
“此为敲山震虎。”荀罃道,“郑国必不敢全应,但也不敢全拒。如此,郑国仍将周旋于晋楚之间,不会完全倒向楚国。只要郑国不完全倒向楚,楚国便无法以郑为基地北进中原。如此,我晋国霸业可保无虞。”
诸将叹服。
当夜,荀罃召集诸将,下达了退兵命令。
“什么?退兵?!”栾黡大怒,“我晋国雄师,未战先退,岂不为天下笑?”
荀罃平静道:“用兵之道,当进则进,当退则退。今楚军势大,我军粮少,郑国骑墙,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占,强行作战,必败无疑。不如暂退,保全实力,以待时机。”
“我不退!”栾黡怒道,“诸君愿退,我当独进!宁战死沙场,不受此辱!”
荀偃、范匄等人连忙劝解。但栾黡性情刚烈,执意要战。
荀罃终于动怒,拍案而起:“栾黡!你眼中还有没有军法?中军将令,敢有不从者,斩!”
帐中一片死寂。栾黡死死盯着荀罃,但见荀罃目光如刀,毫无退让之意,终于冷哼一声,拂袖而出。
十一月十五,晋军开始有序撤退。为防止楚军追击,荀罃命魏绛率精兵断后,大军徐徐退至郑国北郊,然后转向西行,退回虎牢。
楚军方面,楚共王得知晋军撤退,大喜过望,欲渡河追击。但被子囊劝阻:“大王,晋军撤退井然有序,必有埋伏。且我军粮草不济,不宜深入。今晋军已退,郑国又承诺不与晋国交通,目的已达,不如见好就收。”
楚共王虽然不甘,但也知子囊所言有理,遂下令退兵。
撤退前,楚军也在郑国边境劫掠一番,以补充粮草。郑国百姓再次遭殃。
至此,这场持续近一年的风波,终于暂告平息。
郑国得以幸存,但付出了惨重代价:执政子驷、子国、子耳在内乱中身亡,国内政局动荡;晋楚两军在郑国境内对峙、劫掠,百姓流离失所;子孔虽执政,但威望不足,政局不稳。
晋国虽退兵,但牢牢控制虎牢,威慑郑国;楚国虽未得实利,但保全了面子,暂时阻止了郑国完全倒向晋国。
而夹在中间的郑国,依然在晋楚两大国的夹缝中艰难求生。子孔坐在执政的位置上,面对内外交困的局面,夜不能寐。
“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他望着北方晋国、南方楚国的方向,喃喃自语。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晋国,荀罃回师后,受到晋悼公的嘉奖。但这位老将心中清楚,晋楚争霸远未结束。逼阳虽破,郑国未定,楚国未衰。未来的路,还很长。
楚国,楚共王虽然以“逼退晋军”向国人交代,但心中明白,楚国国力已大不如前。晋吴联盟如一把钳子,从东、北两个方向夹击楚国。楚国的霸主之梦,正渐渐远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晋楚争霸的大戏,还将继续上演。而郑国,这个夹在两大国之间的小国,注定还要在血与火中继续挣扎。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而在遥远的东南,吴国国君寿梦站在长江边,望着滔滔江水,目光越过千里山川,投向中原的方向。他知道,吴国登上中原舞台的时刻,就要到了。
“中原,我来了。”他轻声说,声音被江风吹散,但眼中的野心,却如火焰般燃烧。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