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晋谋向盟(上)(1/2)
公元前560年秋,郢都
秋风带着江汉平原特有的湿冷,吹过郢都的城墙。城头的楚军士卒抱着青铜戈,望着城外渐渐变黄的稻田,脸上没有丰收的喜悦,只有化不开的凝重。
王宫深处传来低沉的钟鸣,一声,两声,三声……整整九声。
街市上的行人停下了脚步,商贩停止了叫卖,连玩耍的孩童也被母亲紧紧搂在怀中。所有人都明白这钟声意味着什么——楚共王熊审,薨了。
宫殿内,药味与熏香混杂。年仅十岁的公子昭跪在榻前,瘦小的肩膀微微颤抖。榻上,楚共王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已无生气。这位在位三十一年的君主,最终未能亲眼看到楚国重回霸业之巅。
“父王……”公子昭低声唤道,声音细若蚊蚋。
身后,一位身着深衣、面如冠玉的中年男子轻轻按住公子昭的肩膀:“太子节哀,楚国还需您来主持。”
说话的是公子午,字子庚,楚共王之弟,公子昭的叔父。按照楚共王临终遗命,将由他辅佐年幼的新君,代行王事。
殿内跪满了楚国重臣:令尹子囊、左尹王子牟、右尹王子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忧虑。这不是装出来的悲痛,而是发自内心的惶恐——楚国正处在数十年来最危险的时刻。
鄢陵之战,楚共王亲率大军北上与晋国争霸,却在决战中被晋军射中左目,大军溃败。那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楚国霸权的崩塌。郑国这个关键的缓冲国彻底倒向晋国,楚国北方的门户洞开。
“报——”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甲士跪在殿门前,“晋军游骑出现在方城之外,劫掠我边境三邑!”
殿内气氛更加凝重。
子庚站起身,目光扫过众臣:“先王灵前,本不该议军事。然国事危急,不得不为。诸君以为如何?”
令尹子囊,这位已过花甲的臣缓缓开口:“晋人这是试探。晋侯年少即位,却能任用贤能,整顿内政。如今晋国国力已复,这是要对我楚国用兵的前兆。”
“不止晋国。”左尹王子牟沉声道,“东边传来的消息,吴王寿梦正在集结水师,战船已过鸠兹。晋吴联手,南北夹击,这是要将我楚国置于死地。”
公子昭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茫然。他听不懂这些复杂的局势,只知道父亲不在了,而这些穿着华服的大人们,眼中都带着他看不懂的恐惧。
公子午走到殿中央,对着楚共王的遗体深深一拜,转身面对众臣:“当务之急有三:一为先王发丧,新君继位;二为整军备战,北防晋,东御吴;三为安抚百姓,休养生息。”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暂时稳住了动荡的人心。
七日后,公子昭继位,是为楚王熊昭。典礼在郢都太庙举行,简约得近乎寒酸。没有往昔诸侯来朝的热闹,没有钟鼓齐鸣的盛大,只有楚国群臣肃立于殿,看着那个坐在王座上双脚还够不着地面的孩子。
典礼结束,公子午扶着小楚王走出太庙。秋风卷起落叶,打在孩童的脸上。
“叔父,我害怕。”小楚王低声说。
公子午蹲下身,为他整理好头上的冕旒:“王上,从今天起,您不能再说害怕。您是楚国的王,是熊绎的后人,是能问鼎中原的楚人的君主。”
“可我还小……”
“所以臣会辅佐您。”公子午握住他的手,“直到您能独自执掌这江山社稷。”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楚军集结的信号。晋军的威胁不是虚张声势,方城之外的烽火,已经三天没有熄灭了。
方城,楚国北境
方城不是一座城,而是一条蜿蜒三百里的长城,是楚国北境的屏障。自楚成王始建,历经百年修缮,这道土石垒成的墙壁,挡住了多少次中原诸侯的南侵。
此刻,方城之上的烽火台浓烟滚滚。
老卒项舂趴在女墙后,眯着眼望向北方。平原上,晋军的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那不是大军,只是游骑,三五百人一队,在楚国边境来回穿梭,劫掠村庄,焚烧粮仓,然后迅速退去。
“这些晋狗,不敢真打,只会骚扰!”项舂啐了一口。
他是鄢陵之战的老兵,那一战中,他所在的右军被晋军精锐击溃,同袍死了大半。他脸上那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就是那场战斗留下的。
“项舂伯伯,你看!”年轻的士卒指着东边。
又一缕黑烟升起,又是一个村庄遭殃。
项舂握紧了手中的弓。他很想带人杀出去,但军令如山:坚守不出。晋军就是要激怒楚军,诱他们出城野战。在平原上,楚军的战车不如晋军精锐;在方城内,凭借地利,尚可一战。
“忍!”项舂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都给老子忍住!”
可心中的怒火,像这烽火台上的浓烟,越烧越旺。
郢都,令尹府
烛火在青铜灯盏中跳动,映照着子囊满是皱纹的脸。他面前摊着三卷竹简:一卷是北方边境的军报,一卷是东方吴国动向,还有一卷是国内各邑的粮储统计。
“令尹,该歇息了。”老仆轻声提醒。
子囊摇摇头,提笔在绢帛上书写。他在给各地的县公写信,要求他们减轻今年的赋税,让百姓能缓一口气。楚国连年征战,民力已疲,再不休养,不用晋国来打,自己就先垮了。
门被推开,公子午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
“令尹还在操劳。”
子囊抬头,示意公子午坐下:“子庚啊,你来得正好。晋军游骑的规模,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公子午点头:“从最初的三五百,到现在动辄上千。而且——”他顿了顿,“他们不再只是劫掠边境村落,开始攻击我边境驻军的小型营寨。虽然还没攻下任何一座城邑,但这是在试探我军的反应,寻找防线的薄弱处。”
“晋侯……”子囊放下笔,揉着太阳穴,“这个年轻人不简单。晋厉公死于内乱,他年幼继位,却能迅速平定国内,任用荀罃、范匄、韩起等贤臣。如今晋国国力已复,这是要拿我楚国开刀,重立晋国霸业啊。”
公子午沉默片刻,说:“还有更坏的消息。郑国彻底倒向晋国了。郑国国君甚至派太子入晋为质。这意味着,晋军可以通过郑国,直插我楚国腹地。失去郑国这个缓冲,我们的方城防线,作用减半。”
房间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吴国那边呢?”子囊问。
“吴王寿梦集结了三百战船,水陆并进,已到鸠兹。看样子,是要趁我国丧期间,在东方发动进攻。”公子午的声音很沉,“吴国这些年仗着晋国支持,屡屡犯境。去岁攻我巢邑,虽被击退,但这次规模更大。”
子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南北夹击,内外交困。我楚国自庄王称霸以来,从未陷入如此危局。”
“令尹,有一事我不明白。”公子午说,“晋国为何不直接大军压境?以晋国现在的实力,联合郑、卫、宋等国,完全可以直接南下,何必用这些小规模骚扰?”
子囊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因为晋侯要的不仅是击败楚国,他要的是彻底摧毁楚国的霸权,让中原诸侯重新唯晋国马首是瞻。小规模骚扰,消耗我国力,动摇我民心,让诸侯看到楚国的疲态。等到时机成熟,他会‘奉天子诏’,联合诸侯大军南下。那时候,就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是我楚国存亡的问题了。”
公子午背脊发凉。
“那我们要如何应对?”
“拖。”子囊说,“拖时间,拖到晋国内部生变,拖到诸侯联盟出现裂痕。同时,寻找机会,打一场胜仗,哪怕是小胜,也能振奋人心,稳住局势。”
“胜仗……”公子午沉吟,“对晋国很难,但对吴国,或许有机会。”
两人目光交汇,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十月初,庸浦
庸浦是楚国东部边境的一个渡口,位于长江支流庸水之畔。这里水网密布,地势低洼,不适合车战,却是吴国水师理想的登陆地点。
楚将养由基站在高处,望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吴国战船,脸色凝重。他是楚国神箭手,鄢陵之战中射杀晋军多名将领,威震中原。但此刻,他手下只有五千士卒,而吴军至少有两万。
“将军,吴军开始登陆了!”斥候来报。
养由基点点头,没有立即下令。他在等,等一个时机。
吴军的战术他很熟悉:水师靠岸,步兵登陆,建立滩头阵地,然后战船沿江而上,攻击沿岸城邑。吴人擅长水战,但在陆地上,特别是这种泥泞的滩涂地带,他们的战斗力会大打折扣。
“传令,等吴军登陆过半,再出击。”
命令通过旗号传达下去。楚军埋伏在芦苇荡中,青铜剑出鞘,弓弦拉满,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江边。
吴军战船上,吴将公子党站在船头,意气风发。他是吴王寿梦的侄子,年轻气盛,急于立功。在他看来,楚国正值国丧,国内动荡,正是进攻的绝佳时机。晋国在北边牵制楚军主力,吴军在东边偷袭,必能大获全胜。
“加速登陆!天黑前,我要在庸浦扎营!”公子党大声下令。
吴军士卒如潮水般涌下战船,在滩涂上集结。他们穿着简陋的皮甲,手持短剑和盾牌,这是吴军的标准装备——适合水战和丛林作战,但不适合平原冲锋。
太阳西斜,江面上泛起金光。已有万余吴军登陆,正在整队。
就是此刻!
养由基举起长弓,一箭射向天空。箭矢带着尖啸,划破黄昏的寂静。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芦苇荡中爆发。五千楚军如猛虎出闸,扑向滩涂上的吴军。养由基一马当先,连珠三箭,三名吴军将领应声倒地。
吴军大乱。他们刚下船,队形不整,又处在泥泞的滩涂上,行动困难。楚军却是以逸待劳,养精蓄锐多时。
“不要乱!结阵!结阵!”公子党在船上大喊。
但已经晚了。养由基看准了他的将旗,弯弓搭箭,一箭射出。箭如流星,穿过百步距离,正中公子党胸口。公子党惨叫一声,跌入江中。
主将落水,吴军彻底崩溃。登陆的士卒想退回船上,船上的士卒想靠岸接应,混乱中,船只互相碰撞,不少吴军落水淹死。
养由基挥剑高呼:“楚国的儿郎们!为鄢陵死难的兄弟报仇!杀!”
“报仇!杀!”
楚军士气大振,如砍瓜切菜般收割吴军。鲜血染红了庸浦的江水,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战斗持续到月上中天。两万吴军,被歼万余,被俘三千,余者乘船溃逃。楚军大获全胜。
郢都,王宫
捷报传来时,已是深夜。公子午被侍从叫醒,看完军报,激动得手都在颤抖。
“大捷!庸浦大捷!歼敌万余!”
他顾不上更衣,穿着寝衣就冲进小楚王的寝宫。十岁的楚王熊昭已经睡下,被公子午轻轻摇醒。
“王上,大捷!养由基将军在庸浦大败吴军!”
小楚王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胜了?”
“胜了!大胜!”公子午声音哽咽,“天佑大楚!天佑大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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