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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晋谋向盟(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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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遍郢都。沉睡的城市苏醒了,家家户户点起灯火,人们走上街头,欢呼雀跃。自从鄢陵战败以来,压在楚人心头的巨石,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

令尹府中,子囊却没有那么兴奋。他看着军报,眉头紧锁。

“令尹,大胜啊,您不高兴?”老仆不解。

子囊摇摇头:“胜是胜了,但只是击退吴国偏师。真正的威胁在北边,在晋国。而且此战虽胜,我军的伤亡也不小。养由基报称伤亡两千,实际恐怕不止。”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晋侯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是会暂时退却,还是加快南下的步伐?”

秋风灌入,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子囊喃喃自语:“这个冬天,会很长,很冷。”

新绛,晋国都城

晋悼公的宫殿里温暖如春。青铜兽炉中炭火正旺,年轻的晋侯斜靠在榻上,听着乐师演奏编钟。他面容俊秀,眼神却锐利如鹰。

“君上,楚国庸浦大捷的战报。”中军将荀罃呈上竹简。

晋悼公接过,扫了一眼,笑了:“吴人果然不堪大用。两万大军,被五千楚军击溃,吴王寿梦的脸面怕是要丢尽了。”

“楚国虽胜,但只是小胜。”荀罃说,“而且此战楚军精锐尽出,说明他们国内确实空虚。这正是我大军南下的好时机。”

晋悼公摆摆手:“不急。楚国这头病虎,还能咬人。我们要做的,不是现在去和它拼命,而是继续削弱它,让它慢慢流血而死。”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这是一幅中原及周边形势图,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各国疆界。

“郑国已彻底归附,宋国摇摆但不敢公开违逆,卫国向来追随我国。齐国虽然不甘,但国内有崔氏、庆氏之乱,无暇外顾。”晋悼公的手指划过地图,“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让诸侯看到楚国的虚弱,让他们心甘情愿跟随我国伐楚。”

“君上的意思是……”

“继续骚扰楚国边境,但不动用大军。同时,”晋悼公转身,眼中闪过冷光,“派人联络吴国。告诉吴王寿梦,败一仗不可怕,只要他继续牵制楚国,寡人不会亏待他。另外,传令范匄,让他准备出使王室,请天子诏书。”

荀罃心中一震:“天子诏书?”

“对。”晋悼公微笑,“‘奉天子以讨不臣’,这是最好的大旗。楚国僭越称王,不尊王室,正是讨伐的好借口。等诏书一下,寡人亲率诸侯联军南下,楚国拿什么抵挡?”

年轻的晋侯眼中燃烧着野心。他要的不仅是击败楚国,他要的是重建晋文公、晋襄公时代的霸业,让晋国成为天下唯一的霸主。

殿外,北风呼啸,寒冬将至。

而在南方,楚国的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庸浦的胜利带来短暂的喜悦,但所有人都明白,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晋国的威胁没有解除,吴国不会善罢甘休,国内民生凋敝,新君年幼……

楚国的未来,如同郢都上方的天空,阴云密布,不见阳光。

公元前559年正月,向地

向地不是一座大城,只是郑国边境的一个小邑。但今天,这里旌旗招展,车马如龙。晋、齐、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三国代表齐聚于此,举行盟会。

盟坛高筑,黄土夯就的三层圆坛,上面摆放着祭祀用的太牢(牛、羊、猪各一)。坛下,各国使臣的车驾依次排列,按照爵位和与晋国关系的亲疏,从近到远。

晋国中军佐范匄站在盟坛中央,一身黑色深衣,腰佩玉具剑,神色肃穆。他是这次盟会的主持者,也是晋悼公意志的执行者。

“齐使到——”

齐国代表国弱下车,走向盟坛。他脸色不太好看,齐国虽然来参加盟会,但显然不甘心屈居晋国之下。只是国内高、国、崔、庆诸族内斗不休,无力外争,只能暂时低头。

“宋使到——”

宋国左师向戌快步上前,向范匄行礼。宋国夹在晋楚之间,向来摇摆,但近年来楚国衰弱,宋国明显倒向晋国。向戌是个圆滑的外交家,脸上永远挂着笑容。

“鲁使到——”

鲁国来了两人:季孙宿和叔老。鲁国是周公之后,礼仪之邦,但在晋楚争霸中一直亲晋。季孙宿是鲁国执政,叔老是副使,两人一前一后,步伐沉稳。

接着是卫国的宁殖、郑国的公孙虿,以及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小国的代表。这些小国国力微弱,只能在大国夹缝中求存,唯晋国马首是瞻。

范匄环视众人,朗声道:“今日诸侯会于向地,乃奉晋侯之命,续践土之盟,尊王攘夷,共扶周室。诸君远来辛苦,范匄代晋侯谢过。”

简单的开场后,进入正题。但范匄没有立即提出盟誓的内容,而是话锋一转:“盟会之前,有一事需让诸君知晓。月前,吴国遣使至新绛,向我晋国求救。”

坛下一阵骚动。

范匄抬手示意安静:“吴使言,楚国暴虐,屡犯吴境,吴王不得已起兵自卫,反遭楚军重创。吴国愿尊晋国为盟主,请晋侯主持公道。”

齐国代表国弱冷笑一声:“吴国自不量力,挑衅楚国,兵败求救,倒成了楚国暴虐?范卿,晋侯该不会真要替吴国出头吧?”

这话问得尖锐,但也是许多诸侯的心声。吴国地处东南,与中原诸国素无深交,凭什么让晋国和诸侯替它出头?

范匄不慌不忙:“齐使此言差矣。吴国虽处蛮夷之地,但吴王寿梦即位以来,慕中华文化,行周礼,用中原车战之法。且吴国与我晋国早有联络,共同制楚。三年前,晋侯就曾遣使至吴,赠吴王车驾、兵器,相约共抗强楚。”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今日吴国求救,我晋国若置之不理,岂不失信于天下?日后还有谁敢与我晋国结盟?”

宋国向戌接口道:“范卿所言极是。楚国僭越称王,不尊周室,屡犯中原。鄢陵之战,楚共王亲率大军北上,若非晋侯神武,中原恐已沦于楚手。吴国制楚,正是为我中原诸侯分忧。今吴国有难,我等着实不该坐视。”

鲁国季孙宿点头:“宋左师言之有理。且吴国若被楚国所灭,楚国无东顾之忧,必全力北进。届时,我中原诸侯将直面楚军兵锋。助吴,亦是自助。”

几个大国表态,小国代表纷纷附和。

但国弱仍有疑虑:“纵是如此,晋侯打算如何助吴?是出兵伐楚,还是粮草支援?若是出兵,诸侯各出多少兵马?粮草如何筹集?这些都要说清楚。”

范匄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微微一笑:“晋侯之意,非是立即出兵。楚国虽在鄢陵受挫,但根基尚在,又有方城之固,急切难下。当下之计,乃是盟吴制楚。”

“盟吴制楚?”

“正是。”范匄说,“晋国将与吴国结盟,承认吴国为诸侯,并请天子赐吴王爵位。同时,中原诸侯需在各自边境增兵,做出伐楚之势,牵制楚军主力。而吴国则趁楚军北调,伺机进攻楚国东境。如此南北呼应,楚军必首尾难顾。”

坛下议论纷纷。这计策听起来不错,但具体到各国,就要出钱出力了。特别是那些与楚国接壤的国家:郑国、宋国、许国,压力最大。

郑国代表公孙虿脸色发白。郑国夹在晋楚之间,已经苦不堪言。若再增兵边境,与楚国对峙,一旦开战,郑国就是战场。

“范卿,”公孙虿硬着头皮开口,“郑国连年战乱,民生凋敝,恐难抽调更多兵力……”

范匄看他一眼,淡淡道:“郑国苦楚久矣,寡君深知。然楚乃郑国大患,若不除楚,郑国永无宁日。况且,”他加重语气,“郑国太子如今在新绛为质,郑国与晋,乃是一体。晋国伐楚,郑国岂能袖手?”

这话软中带硬,既有安抚也有威胁。公孙虿不敢再言。

范匄又看向其他人:“诸君可有异议?”

众人沉默。晋国是霸主,晋侯的意思,就是盟会的决定。纵有不满,也只能吞下。

“既然无异议,”范匄高声道,“那便请诸君登坛,歃血为盟!”

盟坛上,太牢已宰杀,鲜血盛在青铜盘中。范匄率先用食指蘸血,涂在嘴唇上,然后举起右手:“皇天后土,祖宗神灵共鉴:晋、齐、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三国,今日盟于向地,共尊周室,同抗强楚。若有背盟,神明殛之!”

各国代表依次歃血,重复誓言。

仪式庄严肃穆,但每个人心中所想,却各不相同。

齐国国弱想的是如何尽快结束这场盟会,回国应对国内乱局。

宋国向戌盘算着从晋国那里能得到多少好处,以弥补对楚用兵的损失。

鲁国季孙宿则在考虑如何利用这次机会,加强鲁国在晋国心目中的地位,争取更多利益。

卫、郑及小国代表,则多是无奈和担忧。

盟誓完毕,范匄命人将盟书刻在玉版上,一式十三份,各国珍藏。又命人将副本送往洛邑,呈报周天子。

当然,这只是形式。周天子早已是傀儡,真正的决定,是在新绛的晋侯宫中做出的。

盟会之后,晋国军帐

各国代表散去,范匄单独留下了鲁国的季孙宿和叔老。

“季孙、子叔,请坐。”范匄的态度比在盟坛上温和许多。

季孙宿和叔老对视一眼,知道有要事相商。

三人落座,侍从上酒。范匄举杯:“今日盟会顺利,多亏二位相助。特别是季孙,一番话让齐国无话可说,范某敬你一杯。”

季孙宿连忙举杯回敬:“范卿过奖。鲁国与晋,同出姬姓,本是一家。晋侯有命,鲁国自当遵从。”

客套之后,范匄切入正题:“今日盟誓,诸国虽然应允,但范某看得出,不少人心中不服。特别是要他们增兵边境,牵制楚军,恐怕不会真的出力。”

叔老点头:“范卿明察。郑国畏楚如虎,宋国首鼠两端,齐国自顾不暇,小国力弱。真正能出力的,恐怕不多。”

“所以,”范匄放下酒杯,压低声音,“晋侯的意思是,需要有一个国家做出表率。鲁国是周公之后,礼仪之邦,在中原诸侯中素有威望。若鲁国能率先增兵,做出伐楚之势,其他诸侯必能效仿。”

季孙宿心中一紧。增兵边境,意味着要抽调本就不多的军队,要增加粮草辎重,要承担与楚国开战的风险。鲁国虽亲晋,但也不愿与楚国彻底撕破脸。

“范卿,鲁国的情况您也了解。”季孙宿斟酌着词句,“三桓虽掌握国政,但国内还有臧、孟等族牵制。且鲁国兵力有限,若全力伐楚,恐国内空虚……”

“不是要鲁国真的伐楚。”范匄打断他,“只需做出姿态,在鲁楚边境陈兵,让楚国不敢从东方调兵南下即可。而且,”他话锋一转,“晋侯不会让鲁国白白出力。”

范匄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季孙宿:“这是晋侯的手令。从今年起,鲁国贡献给晋国的贡赋,减少三成。”

季孙宿和叔老都愣住了。

减少贡赋?这可不是小事。诸侯向霸主纳贡,是臣服的象征。减少贡赋,意味着晋国对鲁国格外优待,是极大的荣耀和实惠。

“这……”季孙宿手有些抖。

“季孙不必疑虑。”范匄微笑,“晋侯常言,诸侯之中,鲁国最是忠诚。鄢陵之战,鲁国出兵助战;平日贡赋,鲁国从未短缺。如此忠贞,理当奖赏。减贡三成,是晋侯对鲁国的表彰。”

叔老反应快,立刻明白这是晋国在收买鲁国,让鲁国带头支持伐楚之策。但减少三成贡赋,对鲁国来说确实是实实在在的好处。鲁国这些年为了向晋国纳贡,国库空虚,百姓负担沉重。若能减贡,国内压力会小很多。

季孙宿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深吸一口气,将帛书小心收好:“晋侯厚恩,鲁国没齿难忘。请范卿回禀晋侯,鲁国必不负所托。回国后,我立即调兵前往边境,绝不让楚军东调一兵一卒!”

“好!”范匄抚掌大笑,“有季孙此言,范某就放心了。来,再饮一杯!”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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