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晋谋向盟（下）（1/2）

帐外，夜色已深。季孙宿和叔老回到自己的营帐，屏退左右。

“季孙，此事……”叔老欲言又止。

季孙宿坐在灯下，再次展开那卷帛书，仔细观看。确实是晋侯的手书，盖着晋国的玉玺。

“子叔，你怎么看？”季孙宿问。

叔老沉吟道：“晋侯这是以利诱之，让我鲁国做伐楚的马前卒。但减贡三成，诱惑确实不小。而且，”他压低声音，“范氏如今在晋国权势日盛，范匄是晋侯心腹。我们与范氏交好，对鲁国有利。”

季孙宿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楚国虽强，但鄢陵一败，已露颓势。晋国在晋侯治下，国力日强。长远来看，晋国霸业可期。我们鲁国既然已经亲晋，不如亲到底，换取最大利益。”

“可若楚国报复……”

“楚国现在自顾不暇。”季孙宿分析，“北有晋国威胁，东有吴国牵制，国内新君年幼，公子午执政，根基未稳。楚国短时间内无力大规模报复。况且，我们只是陈兵边境，不主动进攻，楚国也找不到开战的借口。”

叔老想了想，觉得有理：“那回国后，我们如何向国君和群臣交代？”

“就说晋侯表彰鲁国忠诚，特减贡赋。为报晋侯厚恩，鲁国自当为晋国分忧，陈兵边境，威慑楚国。”季孙宿显然已经想好说辞，“这是鲁国彰显忠诚、提升地位的好机会，国君和群臣不会反对。”

“那三桓那边……”

“我自会说服孟孙、叔孙。”季孙宿自信地说，“减贡三成，各家都能得利，他们不会反对。”

叔老终于放下心来：“那便依季孙之计。”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

第二天，盟会继续。这次讨论的是具体的军事部署：各国出多少兵，在何处驻扎，如何联络等等。

有了鲁国的带头支持，其他诸侯虽然仍有顾虑，但也不好再公开反对。郑国公孙虿在范匄的威逼利诱下，勉强答应在郑楚边境增兵五千。宋国向戌也表示会加强防务。

齐国国弱虽然不情愿，但见大势已趋，也只能同意象征性地在齐境南部驻军——反正齐国不与楚国接壤，做做样子即可。

小国们则被要求提供粮草辎重，这比出兵更让他们头疼。但晋国是霸主，不答应也得答应。

盟会最后，范匄宣布：“既然诸君无异议，那便依此行事。三月之前，各国需完成调兵。晋国将派使者巡视，若有不从者，”他目光一冷，“休怪晋国不念同盟之谊！”

威胁赤裸裸，但有效。

盟会结束，各国代表陆续离开向地。范匄站在盟坛上，望着远去的车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范卿，一切顺利？”副使荀偃走了过来。

范匄点头：“比预想的顺利。鲁国得了好处，自然会卖力。有鲁国带头，其他诸侯不敢不从。”

“可楚国那边……”

“楚国现在焦头烂额，顾不上这些小动作。”范匄冷笑，“公子午虽然有些才干，但楚国内部派系林立，令尹子囊年老保守，司马子庚与左尹、右尹等人又有矛盾。他们能稳住国内就不错了，哪有余力应对诸侯联手？”

荀偃感叹：“晋侯深谋远虑。先用小股兵力骚扰楚国边境，消耗其国力；再盟吴制楚，牵制其兵力；如今又联合诸侯，形成合围之势。步步为营，楚国怕是难逃此劫了。”

范匄望向南方，那里是楚国的方向。

“楚国称霸中原百年，是时候还债了。晋侯要的，不仅是击败楚国，是要让楚国再也无力北顾。这中原霸主的位子，该换人坐坐了。”

寒风掠过原野，卷起枯草。冬天还未过去，但晋国人已经看到了春天的希望。

而在南方，楚国也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向地盟会的消息很快传到郢都，公子午拿着密报，手在颤抖。

“十三国盟于向，共谋伐楚……鲁国陈兵边境……郑国增兵五千……”

他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一张大网，正从四面八方罩向楚国。

“叔父，怎么了？”小楚王熊昭跑进殿内，手里拿着一匹木雕的小马。

公子午迅速收起密报，挤出一丝笑容：“没什么，王上。臣只是在想，春天快到了，该安排春耕了。”

“春耕？”小楚王眼睛一亮，“我可以去看吗？以前父王都会带我去看春耕仪式。”

公子午摸摸他的头：“当然可以。等天气暖和了，臣陪王上去。”

他看着小楚王天真无邪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酸楚。这个孩子还不知道，他继承的王位，正处在风口浪尖。楚国这艘大船，正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前行，随时可能倾覆。

“王上，”公子午蹲下身，认真地说，“您要快点长大。楚国需要一位强大的君主，一位能带领楚人走出困境的君王。”

小楚王似懂非懂，但郑重地点头：“嗯，我会努力的。”

窗外，乌云压城，又一场风雪即将来临。

公元前559年二月，郢都

春寒料峭，郢都的柳树才刚抽出嫩芽，就被一场倒春寒打得蔫头耷脑。公子午站在王宫的高台上，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也压着一层厚厚的云。

向地盟会的详细情报已经摆在案头。十三国结盟，共谋伐楚，这不是虚张声势。晋国的使者正在各国巡视，督促他们调兵遣将。北方的压力，已经从边境骚扰，升级为全面的军事威胁。

“令尹到。”侍从通报。

子囊拄着拐杖，缓缓走来。这位老令尹的身体越来越差，但眼神依然锐利。

“子庚，看过了？”子囊直接问。

公子午点头，将情报递给子囊：“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晋国不仅自己动手，还裹挟了整个中原诸侯。齐国虽然不情愿，但也参与了。鲁国更是积极，已经在鲁楚边境增兵。”

子囊快速浏览情报，眉头越皱越紧：“鲁国……鲁国一向谨慎，这次为何如此积极？”

“晋国许了他们好处。”公子午说，“密报称，晋侯减免了鲁国三成贡赋。鲁人重利，自然卖力。”

“哼，季孙宿这个老狐狸。”子囊冷笑，“他是看准了晋国势大，想趁机讨好。可他忘了，鲁国与楚国并不接壤，中间还隔着宋、郑。他陈兵边境，不过是做做样子，真正要出力的，是郑国和宋国。”

“正是。”公子午指着地图，“郑国增兵五千，驻扎在郏城一带；宋国也在商丘增兵。一旦开战，这两国就是晋军的前锋。而我们，”他的手指划过方城，“要防守的战线长达千里，兵力捉襟见肘。”

子囊沉默片刻，问：“吴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吴国在庸浦战败后，收缩防御。但据探子报，吴王寿梦正在与晋国密使频繁接触。晋国可能向吴国提供了兵器和粮草，鼓动吴国再次进攻。”

“南北夹击……”子囊喃喃道，“晋侯这是要把楚国往死里逼啊。”

公子午握紧拳头：“令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建议，主动出击，打掉晋国的一颗棋子。”

“你是说……”

“郑国。”公子午眼中闪过寒光，“郑国反复无常，先是背楚从晋，现在又为晋国前锋。若能给郑国一个教训，既能削弱晋国的联盟，也能震慑其他诸侯。”

子囊沉思。主动出击，风险很大。楚国现在需要休养生息，不宜大动干戈。但被动防守，又会被晋国一步步蚕食。

“你有几成把握？”子囊问。

“七成。”公子午说，“郑国虽然增兵，但军心不稳。郑人畏楚，鄢陵之战后，郑国虽然倒向晋国，但国内亲楚的势力依然强大。如果我们突然袭击，郑军未必敢战。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在郑国有内应。”

子囊惊讶地看着他。

公子午解释道：“郑国七穆之一的良氏，与我私下有联络。良氏不满郑国完全倒向晋国，愿意为内应。只要我们出兵，良氏会在郑国内部制造混乱，配合我们。”

子囊在殿内踱步，拐杖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良久，他停下脚步：“可以打，但不能大打。目标是震慑，不是灭国。楚国现在没有灭郑的实力，也没有灭郑的必要。我们要做的，是让郑国知道，背叛楚国是要付出代价的，让郑国在晋楚之间保持中立，至少不那么坚决地倒向晋国。”

“我明白。”公子午说，“我计划出动三万精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郑国，攻下几座城邑，掠夺粮草，然后迅速撤回。不恋战，不深入，打完就走。”

“三万……”子囊计算着，“从哪调兵？方城防线不能动，防备晋军主力。东边要防吴国。能调动的，只有郢都的卫戍部队和各县的县兵。”

“足够了。”公子午说，“郑国防备松懈，三万精兵突然袭击，足以达成目标。”

子囊最终点头：“好。但你要记住，此战不求大胜，但求全师而退。楚国再经不起一场大败了。”

“诺！”

三月，郑国郏城

郏城是郑国边境重镇，距楚国方城不过百里。郑国在这里驻扎了五千军队，由郑国大夫子展率领。

子展是郑穆公的孙子，在郑国素有能名。但他对这次驻防任务很不满。郑国夹在晋楚之间，左右为难，无论倒向哪边，都会得罪另一边。子展私下认为，郑国应该保持中立，而不是完全倒向晋国。

“将军，探马来报，楚军有异动。”副将进来禀报。

子展正在查看地图，头也不抬：“楚军哪天没有异动？不过是小股部队骚扰，不必大惊小怪。”

“但这次不一样。”副将说，“楚军集结了三万余人，由司马子庚亲自率领，正向郏城方向开来。”

“什么？”子展猛地抬头，“三万？司马子庚亲自率领？”

“是。最迟明日下午就会兵临城下。”

子展脸色变了。三万楚军，这是要发动大规模进攻。郏城只有五千守军，虽然城防坚固，但能否守住，还是未知数。

“立即向新郑求援！同时派人联络晋军，请他们南下救援！”子展下令。

“将军，晋军远在黄河以北，等他们赶到，恐怕……”

“那也要报！”子展吼道，“另外，全城戒备，准备守城！”

郏城顿时忙碌起来。守军上城，弓箭、滚石、热油准备就绪。百姓惊慌失措，纷纷收拾细软准备逃难。

子展站在城头，望着南方。地平线上尘土飞扬，楚军来了。

楚军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第二天中午，三万楚军就抵达郏城下，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公子午骑马在阵前，看着郏城城头严阵以待的郑军，微微一笑：“子展倒是有些胆色，没有望风而逃。”

副将问：“司马，是否立即攻城？”

“不。”公子午摇头，“先扎营，让将士们休息。派人向城内射箭书，就说楚国无意灭郑，只要郑国承诺不再为晋国前锋，楚国立即退兵。”

“这……”

“照做。”

箭书射入城中，子展看完，眉头紧锁。楚军这是什么意思？围而不攻，还要谈判？

副将说：“将军，楚军这是缓兵之计，想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偷袭。”

子展摇头：“不像。楚军兵力占优，若真要攻城，不必用这种手段。而且，”他指着城外的楚军营寨，“你看，楚军在扎营，但没有准备攻城器械。他们可能真的不想打。”

“那我们要如何回复？”

子展沉思。答应楚国的条件，就等于背叛晋国，晋国不会放过郑国。不答应，楚军三万大军在城外，郏城能守多久？

正犹豫间，突然城内响起喊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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