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桃山的夏末静了(2/2)
睡不着。
他虚着眼摸向枕头底下,指尖触到那本糙纸钉成的小本子边缘,布料蹭过纸面的沙沙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他把本子掏出来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翻到最后那页空白的,笔是用削尖的芦苇杆做的,笔尖蘸了点砚台里剩的半残墨,捏在手里顿了好久,指节都有点发僵,才缓缓落下字迹,笔划钝重,像他此刻稳稳的心思:
今日数桃干,又多了三瓣。
是陆叔叔悄悄搁的。
他当我没看见。
我都知道。
笔尖还停在纸面上,身后忽然传来轻得像呼吸的声响,是赵无眠靠在门框上,声音裹着夜的凉:“蜚。”
蜚手一顿,把小本子往枕畔一合,扭头应:“嗯?”
“陆叔叔的手,最近抖得越来越厉害了。”蜚的声音还带着点刚躺了半天的闷意,清清淡淡的,“今日晌午他端南瓜汤上来,木碗沿晃得汤洒了小半碗,热汤溅在手背上,红了好大一片。他也没吭声,偷偷绕到井边,就着桶里的凉水冲了好半天,回来还跟我说没事,说汤凉了正好喝。”
门框处的人影静了好一会儿,久到蜚以为他没听见,才传来赵无眠带着点沙哑的回应:“人老了,筋骨气血都跟着衰,都是这个样。”
蜚眨了眨眼,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那他……还能熬多久啊?”
风又吹了一声,院角的旧竹筐被刮得滚了半圈,发出轻响。赵无眠的声音隔着夜色飘过来,淡得像风里的云:“谁知道呢,日子都是过一天算一天的。趁现在还能说话,多陪陪他便是。”
蜚轻轻点了点头,指尖蹭过小本子粗糙的封面,声音软下来,却带着实打实的认真:“我天天都陪着的。我帮他翻晒桃干,帮他拎井水,他坐在檐下编竹筐的时候,我就坐在他旁边数桃干。”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得高了,又大又圆,像个擦得发亮的银盘,把整个山坡都罩在一片柔柔的银光里。院后那棵老桃树就静静立在坡地上,枝桠伸得空空的,原本满树的叶子早就落了大半,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飘,眼看就要秃透了。
可那些晒得皱巴巴的、蜜色的桃干还在啊。它们被码在檐下的陶缸里,被陆叔叔一片一片叠得整整齐齐,阳光晒透了每一丝果肉,把桃子里所有的甜都牢牢锁在了褶皱里。
够吃的,够吃好久好久的。
够吃到山风变得刺骨的冬天,够吃到大年三十煮饺子的时候抓两片当零嘴,够吃到明年春风吹醒桃树,枝头上再冒出粉白白的花骨朵,再结出满树青溜溜的小桃子,再等桃子慢慢涨红了脸,甜得能滴出水来。
蜚往被窝里缩了缩,把那本小本子轻轻压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不知不觉翘起来一点点,那点笑意浅得像落在桃干上的糖霜,软乎乎的,踏踏实实的。
风停了,月亮把光铺得更匀了,老桃树的影子安安静静贴在窗纸上,像谁搁在那儿的一幅旧画。檐下陶缸里的桃干,还在安安稳稳地,守着一缸子漫出来的甜,等着日子一天一天,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