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金粟城开点窍闸 解牛刀出玉萝现（2/2）

考官走过来，皱着眉，用手里的考签敲了敲案桌：这位小哥，你这戈——也来考？

周围几案的匠人都笑了。

这小哥怕不是来凑热闹的？

这锈铁疙瘩，我家门口菜园子里都能刨出俩。

那福娃青年憨憨一笑，也不恼。

考官老爷，您别急。他说，我这戈，得解。

考官一愣，解什么？

解牛。青年点点头，从案下摸出一把薄薄的小刀——就是厨房里解肉用的那种解牛刀，刀身窄窄的，刀刃磨得雪亮。

他把那把锈戈平放在案上，深吸一口气。

周围那几个笑他的匠人，本来还在看热闹，可看着看着，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那福娃青年下刀了。

这一下，墨渊在旁边本来在低头喝茶，忽然眼皮一跳。

冶风本来在低头擦枪头，也抬起了头。

——那把解牛刀，下刀的位置，太准了。

它不劈锈面，不砍硬壳。刀尖一挑，正落在锈戈身上一道极细的纹缝里。

那纹缝细得连肉眼都几乎看不见。绿锈盖在上头，谁也看不出底下还有道缝。

可那青年一刀下去，像早就知道那道缝在哪儿。

地一声轻响，一片锈壳，顺着那道缝，整片整片地剥落下来，落在案上，一声。

他不慌不忙，第二刀又落在下一道缝上。

第三刀，第四刀。

他那把解牛刀，在那把锈戈上走来走去，像在骨缝里滑行。刀刀不走硬处，刀刀都顺着戈身那一道道早已看不见的灵脉缝隙。

手腕不僵，肩不耸，刀走得行云流水。

他这解牛解的不是牛，是一把几百年前的青铜戈。

——这是庖丁解牛的法子。

以无厚入有间。

刀刀走在骨节之间，十九年刀刃若新发于硎。

考官本来要赶人，看着看着，眼睛直了。

他蹲下身，凑到案前，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围那几个刚才还笑他的匠人，一个个凑过来，案桌上都挤得满满当当。

墨渊在旁边，袖中《天工开物》地一震。

他心头一凛。

这青年解戈的手法，根本不是什么解牛——这是午马一脉驰劲法门里的。顺着器物灵脉的缝隙下刀，硬的地方不碰，软的缝隙里穿过去。

他怎么会？

就这时候，高台之上——

鎏金掌门人本来懒洋洋地靠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看比赛。看到最后这一案，他眼皮忽然一跳，坐直了。

他眼神一凝，盯着那把解牛刀。

这刀法……他喃喃。

刀刀顺着缝隙走。

这是他家师弟午马一脉的顺脉手法。

他比谁都熟——几百年前，他自己也是这么学的。

锈壳一片一片剥落。

那福娃青年额角见了汗，可刀没停。

剥到戈头的时候，他刀忽然慢了——这里是最硬的地方，戈头的纹和戈身的纹，在这里拧成了一个结。

他手腕一转，刀在那个结里，绕了三个小圈。

嗤——

最后一片锈壳，地落在案上。

整层锈壳，全掉了。

案上露出里头的东西：

那不是一把锈戈。

那是一把青铜戈。

戈身被剥出来之后，绿锈底下，隐隐露出暗金色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午纹，从戈头盘到戈柄，像盘上去的细蛇。

而戈的銎口里，刚才空空如也的那个孔里——

塞着一个小小的青玉萝卜。

那玉萝卜雕得绝了：

玉质是白里透青的青白玉，萝卜胖嘟嘟的，根部那一圈浅棕的玉皮，被巧雕成了萝卜根须，一根一根，细得像头发，根根分明。萝卜叶是深青色的，三片叶子舒舒展展，叶上伏着一只蝈蝈——蝈蝈的腿、须、翅膀，根根分明，连蝈蝈腿上那点绒毛，都像是活的。蝈蝈的肚子是淡白玉色，翅膀是青玉色，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红玛瑙。

玉萝卜不大，比大拇指长不了多少，可被那福娃青年托在掌心，整个演武场的灯，都像被它吸过去了一点。

那福娃青年憨憨一笑，把玉萝卜从戈銎口里取出来，放在案上。

解出来了。他说。

演武场上，一时鸦雀无声。

风吹过演武场的布幡，一声。

高台上，鎏金掌门人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剥出来的青铜戈，又盯着那个青玉萝卜，手都在抖。

午马……他喃喃，午马的戈……

案桌这边，墨渊袖中的《天工开物》，金光猛地一亮。

他袖中的第一片戈碎片，在袖中，地一声，和案上这把戈，遥遥相感。

墨渊心头一震。

——第三片。

这就是那下落不明的第三片戈。

它居然被一个福气满满的青年，当萝卜雕件，装在一把锈戈里，解牛一样解了出来。

那福娃青年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见满场人都看他，他憨憨地挠了挠头：

怎、怎么了？这萝卜雕得不好吗？我娘说我雕得比肉包子还好看……

墨渊望着他，又望了一眼高台上那个已经站起来的鎏金掌门人。

两人的目光，在演武场上空，遥遥碰了一下。

都是一样的眼神——

意外之喜。

谁都没想到，找了这么久的第三片戈，会在这种地方，被这么一个福娃青年，用一把解牛刀，当众解了出来。

鎏金掌门人缓缓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碗，掩住嘴角那一点压不住的笑。

墨渊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碗遮住了他眼底的光。

而那福娃青年，还傻乎乎地站在案后头，一手托着青玉萝卜，一手拿着解牛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还不知道，他刚才那一刀，把两方找了几百年的东西，解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