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姐妹茶话(2/2)
说着,花月谣抬手指了指那张主位旁边,特意被空出位置摆放的一只青花大碗。
“宗主请看,那是夫君亲自为你留的菜。他特意交代了,说你在矿山上辛苦了,整日与钢铁沙石为伴,食堂的饭菜虽然管饱,却未必精细,更缺了这份家里的烟火气。这是他亲手做的,每样都给你留了些,让你回来一定要趁热吃。”
幻月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碗上。
碗中,红烧肉、回锅肉、鱼肉、豆腐、白菜……堆得冒尖,酱汁与汤汁微微交融,色泽诱人,热气虽不如刚出锅时蒸腾,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
那都是些她从前在山中清修时绝不会触碰、最平凡不过的家常菜肴。
然而此刻,看着这碗甚至有些“不讲究”的饭菜,她心中那块因等待落空而骤然冻结的冰冷硬块,仿佛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暖流包裹、浸润,边缘开始迅速软化、消融。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迅速涌上鼻尖。
“他……带着孩子们午睡去了。”花月谣继续温言解释,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与淡淡的羡慕,“夫君他最是疼孩子,你也是知道的。孩子们困了,他便一刻也舍不得他们熬着。而且……”
她说到这里,忽然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凑得更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耳语声,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狡黠说道:
“而且,宗主你想,夫君若是在这里,咱们这些姐妹们,说话做事,是不是总得端着些,看他眼色?哪有现在这般,咱们自己人关起门来说说体己话,来得自在痛快?”
说完,不等幻月姬反应,花月谣手上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将她轻轻按在了——那张属于你的主位之上。
幻月姬身体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站起来。那是他的位置,她如何能坐?
“哎,宗主,你就安心坐着吧!”花月谣笑吟吟地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临近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楚,“这是夫君的位置,自然也是你的位置。今日夫君不在,你资历最深,修为最高,又是咱们‘新生居’的大功臣,自然该坐这里,给咱们姐妹当个‘主心骨’才是!”
花月谣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幻月姬失落的情绪,点明了你留菜的深情,又巧妙地抬高了她的地位,将杨仪的离席解释为对她们的信任与“放权”,还顺手给了幻月姬一个足以稳住心神的合理“角色”。
在场的女人们,从姬凝霜、梁淑仪,到武悔、曲香兰,再到苏婉儿、秦晚晴等人,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思各异,目光流转间交换着无数未出口的言语。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此时出声质疑或反对。
毕竟,幻月姬的资历、实力、过往的地位,以及对“新生居”实实在在的贡献,都摆在那里。更何况,她更是女帝亲口承认、并给予“昭仪”位份的女人。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此刻由她暂居主位,都算不得僭越,反显出一种微妙的平衡与认可。
幻月姬感受着肩头花月谣掌心传来的力度,又迎上周遭那些或审视、或友善、或平静、或好奇的目光,最终,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下来。
她不再试图起身,只是对花月谣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默默地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前那碗犹带温热的饭菜。
她伸出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肉炖得极烂,肥肉化开,瘦肉酥软,浓郁的酱香瞬间充盈口腔。又尝了一口回锅肉,香辣咸鲜,极其下饭。豆腐吸饱了汤汁,白菜清甜……她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的并非简单菜肴,而是某种失而复得的珍贵心意。也仿佛,是想通过这专注的进食,来强行压下心头那依旧在剧烈翻腾的、复杂的浪潮,让自己的心神重新归于平静。
“咯咯咯……”
一个娇媚入骨、带着毫不掩饰调侃意味的笑声,打破了餐桌上的宁静,也打断了幻月姬的“埋头苦吃”。
“幻月昭仪,这开大吊车,是个什么滋味呀?跟以前在天上,御着剑、踩着云,飞来飞去、逍遥自在比起来,哪个更过瘾些?”
说话的正是一脸看好戏神情的“尸香仙子”曲香兰。
她现在在卫生所里谋了个试验助理,帮着百草真人和花月谣调试药剂,倒也不算丢了原来在太平道当坤字坛坛主时,炼药炼丹的老本行。
曲香兰斜倚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根银簪,媚眼如丝地瞟着幻月姬,问出的问题却刁钻无比,带着明显的刁难与试探。
如果幻月姬说开吊车更过瘾,那无异于否定自己曾经至高无上的仙道身份与过往。如果说还是飞来飞去更逍遥,那又显得她对如今在“新生居”的生活并不满意,心存怨怼。
一时间,席间许多目光都再次聚焦在幻月姬身上。
连姬凝霜和梁淑仪也停下了低语,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武悔则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轻啜一口,目光沉静。众人都想看看,这位曾经眼高于顶、清冷孤傲的飘渺宗主,如今这位整日与钢铁机油打交道的“总工程师”,会如何应对这刁钻的一问。
幻月姬缓缓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筷子,拿起旁边洁净的布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沉静如古井的黑色眼眸,平静无波地迎上曲香兰带着戏谑的视线,用她那清冷中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嗓音,淡淡地答道:
“都一样。”
“嗯?”
曲香兰细眉一挑,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脸上戏谑之色稍敛,露出几分真实的疑惑。
“以前,御剑凌空,餐霞饮露,是为追求己身超脱,觅那长生逍遥之道。”幻月姬的声音平稳,却自有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今,驾驭机械,开山掘矿,是为铸就万民生计,建那人人饱暖之新世。”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继续道:
“前者所求,是‘小我’之极。后者所行,是‘大我’之路。形态不同,所用之力不同,然其内核,皆为以己身之能,去践行一道,去达成一志。故而,于我而言,都一样。”
她这番话,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席间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许多女子都陷入了思索,就连一向玩世不恭、唯恐天下不乱的曲香兰,也收敛了脸上的调侃,黛眉微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幻月姬,似乎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曾经的对手、如今的“姐妹”。
“说得好!”
一声清越的赞叹打破沉默。说话的,竟是坐在一旁、一直默默饮酒的前合欢宗宗主,阴后武悔。
她放下手中的夜光杯,一双凤目灼灼地看向幻月姬,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某种找到同类的光芒。
“幻月昭仪此言,深得我等之心!”
武悔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与慨叹:
“回想我等当年,为正为邪,为名为利,打生打死,争来斗去,所图为何?不过是一点洞天福地,些许灵丹法宝,或那虚无缥缈的天下名望罢了!眼界心境,皆困于方寸之间,为一己之私耗损心力,如今看来,何其狭隘,何其可笑!”
她说着,竟主动举起酒杯,朝幻月姬的方向虚敬一下。
“而今,得遇夫君,方知天地之广阔,方明力量之真义。我辈所学所能,竟可用于开山辟路、纺纱织布、铸器育人……用于让这世间更多人,能活得像个‘人’。此中充实快慰,远非昔日汲汲营营可比。来,幻月昭仪,仅为此言,我敬你一杯!”
说罢,武悔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尽显豪迈。
幻月姬看着武悔,这位曾经的正道魁首、魔门巨擘,在此时竟流露出一种惺惺相惜的奇异共鸣感。她没有多言,只是默默端起面前花月谣为她新斟的热茶,以茶代酒,向武悔遥遥一举,随后也缓缓饮尽。
两个曾经分属正邪两极、彼此立场敌对多年的顶尖人物,在这方小小的院落,因一碗家常菜,一番肺腑言,一杯敬意酒,竟奇异地消弭了过往的隔阂,生出一种超越立场、基于对“新生”共同认知的理解与尊重。
有了武悔这率先打破僵局、定下基调的一举,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活络、热烈起来。先前那因幻月姬到来和杨仪离席而产生的微妙尴尬与观望,悄然冰释。
女人们开始自然而然地围绕着“过往”与“如今”这个话题,展开了热烈而坦诚的交流。她们不再仅仅是你杨仪的“女人”,更是“新生居”各个领域的中坚。
何美云眉飞色舞地炫耀着,她掌管的食堂系统最近又开发出了几道如何受欢迎的新菜式,如何通过精细化管理和轮换菜谱,既控制了成本,又提升了数万工人的满意度。
苏婉儿则温声讲述着她在纺织厂如何改进工序,如何培训女工,如何解决新式纺纱机遇到的技术难题,最终将生产效率提高了整整两成。她语气平静,但眼中闪烁着属于事业成就的光芒。
就连一向沉静少言、主要负责幼儿园与文教事务的秦晚晴,也在众人的鼓励下,略带羞涩地分享了她与孩子们相处的心得,如何将一些基础的吐纳养生法门改编成有趣的游戏,潜移默化地增强孩子们的体质。
其他女子眼见幻月姬这种武林神话都打开了话匣子,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在这种鼓励分享、肯定价值的氛围中,也渐渐鼓起勇气,说起她们被分配到不同岗位后的新奇体验与学习收获。有的在学堂教书,发现了传授知识的乐趣;有的在医务所帮忙,觉得救死扶伤比诵经炼丹更有实感;有的则在档案室整理文书,惊叹于“新生居”体系的庞杂与有序……
这场因你离席而继续的午宴,不知不觉间,竟演变成了一场别开生面、气氛热烈的“工作总结与心得交流会”。
更是一场让这些出身、经历、性格迥异的女子们,能够暂时放下彼此间可能存在的小小芥蒂或比较之心,敞开心扉,畅所欲言,在交流中增进了解,在分享中确认自身价值,在笑语中感受“我们同在此处,共创此业”的归属感的“姐妹茶话会”。
而这一切微妙而积极的改变,其源头,都指向了那个此刻正在不远处的保育室里,抱着孩子们,睡得无比香甜沉静的男人。
是他,以绝对的力量打破了旧世界的樊笼;是他,以超越时代的眼光绘制了新世界的蓝图;也是他,以这种看似“任性”的离席与一碗留给“家人”的饭菜,给予了她们最大的信任与空间,让她们能够自主地找到彼此相处、认同、融合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