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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彻底心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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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禅垢再次稳住身形,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已是安东府卫生所二楼,那间充斥着草药与奇异化学气味的药理研究室。那三个巨大的玻璃罐,依旧静静地矗立在原地,罐中各色液体,浸泡着无声的躯体。

数千里之遥,一步跨过。

禅垢沉默地站着,望着罐中那三张熟悉的面孔,又看了看身前面色平淡、仿佛只是散步归来的你,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曾经蕴含琉璃净火、如今却只流转着虚幻内力的手上。

前尘如梦,而未来……已牢牢系于眼前之人掌中。

时间已近巳时,实验室的主人花月谣自然不会在这个看诊的时间留在这里做那些“科学怪人”的研究。

你走到实验台前,随手将那件从禅垢身上扯下、一路带回来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对身边的禅垢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准备一下,”你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栖凤塬之事已了。接下来,该是时候,想点办法,去会一会那位‘现世真佛’,和你们的‘佛母’娘娘了。”

说着便带着禅垢下楼,准备先回自己办公室,处理一下积压了半年之久的新生居公务。

而这位昔日的琉璃明王,走出卫生所大门的那一刻,便像一尊骤然被抛入陌生天地的石像,僵立在卫生所门前的空地上,美艳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

她那双曾倒映过佛国琉璃光华的眼眸,此刻正瞪得极大,瞳孔微微收缩,死死地盯着一辆从门前水泥路上“叮铃铃”驶过、有着两个轮子的奇怪铁架(自行车),看着那穿着蓝色工装、神态从容的骑者绝尘而去。

她的视线又茫然地扫过不远处那几栋拔地而起、方方正正的红砖楼宇,掠过楼宇间纵横交错、平坦得不可思议的灰色道路(水泥路),最终定格在远处几根高耸入云、正喷吐着滚滚浓烟的巨大烟囱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了煤炭燃烧的硫磺味、金属摩擦的焦糊味、以及某种陌生却充满力量、机器运转低鸣的复合气息。

这一切,与她生活了数十年的、那个封闭、原始、依赖人力与简单机械的“大乘太古门”世界,与她刚刚离开的、那个阴暗、压抑、不见天日的栖凤塬总坛,都截然不同。

这里明亮、开阔、嘈杂,充满了难以理解的活力与一种井然有序的秩序感。

“走了。”

你没有给她太多消化这巨大冲击的时间,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说罢,便迈开脚步,向着卫生所不远处那栋不起眼的三层办公楼走去。你的步伐稳健,不见丝毫灵力匮乏的虚浮,仿佛刚刚那跨越千里的神行只是信步闲庭。

禅垢如梦初醒,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慌忙收敛心神,低眉顺眼,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她不敢与你并行,更不敢超前,只是保持着落后你半步的距离,像一个最恭谨本分的婢女,亦步亦趋。月白色的僧衣在周遭一片蓝、灰工装的海洋中显得格格不入,也让她更加拘谨,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你一边走,一边用那种平淡却足以穿透周遭喧嚣的语调,对她进行着“入职”前的最后训诫:

“从现在起,你就跟着我。眼睛看,耳朵听,心里想。”

“是……主人。”

禅垢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震惊过后的干涩,以及深入骨髓的恭顺。

“中午吃饭,你随我一起。”

你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酷的现实主义:

“你现在算是我的女人了,那些虚头巴脑的斋戒,不必再守。一个出家人,杀戒、诳语、邪淫……你哪样没沾?贪、嗔、痴三毒,更是浸透骨髓。光守着嘴里不吃那点荤腥,就想抵消罪业?未免自欺欺人,可笑至极。”

禅垢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旋即又涌上一股羞耻的潮红。

是啊,杀人、谎言、与鲍意迁乃至其他高层之间那些不堪的肉体交易与权力媾和……

她哪还有什么资格以“出家人”自居?那身月白僧衣,此刻穿在身上,只觉无比讽刺,仿佛每一道褶皱都在嘲笑着她的虚伪与肮脏。

禅垢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连一丝辩驳或哀伤的勇气都提不起来,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

你没有理会她内心的惊涛骇浪,语气一转,变得沉稳而充满掌控感,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棋局:

“下午,我会带你在这新生居好好走一走,看一看。让你亲眼瞧瞧,我究竟建了个什么样的世界。也让你彻底明白,为何鲍意迁那老匹夫,在知道我几分本事后,会不惜铤而走险,把主意打到我的孩儿身上。”

话已点到,你不再多言,伸手推开社长办公楼那扇镶嵌着大块玻璃的门。一股混合着纸张、墨水、淡淡汗味以及一种名为“效率”的独特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禅垢跟在你身后踏入大厅,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闯入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精密机械内部。

眼前的一切,再次颠覆了她的认知。

宽敞明亮的大厅,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深色水磨石。数盏奇异的吊灯(电灯)高悬头顶,虽未点亮,却显得异常精美。

穿着统一灰色立领制服、腋下夹着文件夹的男男女女行色匆匆,皮鞋或布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嗒嗒”声,交织成一片忙碌的背景音。

墙壁上悬挂着绘有复杂线条与区块的巨大地图,以及各种贴着彩色纸条、写满密密麻麻数字与符号的表格。

沿着楼梯向上,每一层走廊两侧,都是一间间用玻璃窗隔开的办公室。透过门上的玻璃,她能清晰看到里面令人惊异的景象:

一张张宽大的木制办公桌后,坐着同样穿着灰色制服的人们。

他们有的正对着一个带有许多圆形凸起(打字机)的古怪器物,手指如飞地敲击,发出连续不断的“咔嗒”声,雪白的纸张随之快速移动,留下整齐的字符。

有的则伏在案头,手握一种黑色短小的硬笔(钢笔),在摊开的文件上飞快地书写批注。

更有人站在墙边巨大的木板前,用粉笔写着复杂的算式,或是对着身旁的人快速地说着什么,手指不时点在铺在桌上的图纸上。

几乎每个人的桌上,都堆叠着厚厚的文件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专注、急切而又井然有序的氛围。

最让禅垢感到冲击的,是这里女性的数量与状态。

她看到了太多穿着同样制服、束着利落发型、面容或秀丽或平凡的女子。

她们与男子并肩而坐,同样专注地处理着文书;她们站在走廊里,清晰地向下属交代任务;她们捧着文件快步穿梭,眼神冷静,步履坚定。

没有低眉顺眼,没有怯懦退缩,她们的存在如此自然,仿佛天生就该在此,与男子平分秋色,共同支撑着这个庞大机构的运转。

这景象,与“大乘太古门”中女性要么是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佛母”、“长老”,要么是地位低下、仅供驱使或作为“鼎炉”的附庸,形成了天壤之别。

在这里,她们首先是人,是有着明确职责、散发着自信与尊严的“工作者”。

你跟在一名前来汇报的年轻办事员身后,步履从容地穿过繁忙的走廊。

所过之处,无论是正在激烈讨论的干部,还是伏案疾书的文书,只要抬眼看到你,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迅速站起身,微微躬身,用清晰而恭敬的声音问候:“社长,上午好!”

你通常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偶尔会对一两个明显是部门主管的人简短吩咐一句:

“钢厂三车间最近的损耗报告,中午下班前交到我办公桌上。”

“水泥厂的技改方案,让老王立刻来找我。”

……

受命者无不凛然应诺,目光灼灼。

禅垢沉默地跟在你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你挺拔的背影,看着周围人那毫不作伪的尊敬,禅垢心中那份因力量悬殊而产生的恐惧,不知不觉间,混杂进了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

这个在床笫间如同凶兽、在实验室里堪比恶魔、在地下世界宛若神只的男人,在此地,却像是一位勤勉、睿智、深受拥戴的……首领?统治者?她贫乏的词汇难以准确描述,但那种强烈的反差与真实感,却让她冰封的心湖,漾开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你的办公室位于二楼走廊的一头,宽敞、简洁、采光极好。

当你推开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玻璃窗,将大半个新生居的景色纳入框中。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后是一张不太符合你“社长”身份的普通藤椅。两侧靠墙立着几个书柜,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类卷宗、书籍。另一侧则是一组待客的木质靠椅与茶几。

整个房间没有任何奢华装饰,却自有一种沉静、凝练、掌控一切的气度。

你们走进时,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套裙、脖颈系着素色丝巾、相貌带着明显异域风情的封下菊正从里间的休息室快步走出。

看到你,她明丽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恭敬而亲近的笑容,微微躬身:

“社长,您回来了。”

“嗯。”你应了一声,径直走向办公桌后,一边脱下外出时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一边随口道,“昨儿夜里闹得凶,你该多歇歇,不必硬撑。”

封下菊脸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清明专业,低声应道:

“我没事的,社长。这些时日太后不太能处理,积压下来的文件已按轻重缓急分类整理好了,这就给您送来。”

“有劳。”

你已在桌后的藤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桌角那摞半尺高的待批文件,神情已迅速切换到工作状态。

封下菊效率极高,很快便抱来一叠标注了不同颜色标签的文件夹,在你左手边整齐码放好,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侍立,随时准备听候吩咐。

自始至终,你都没有再看僵立在门口、显得有些多余的禅垢一眼,仿佛她只是你带回来的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

自己拿起最上面一份标着“急”字的文件,凝神翻阅起来,时而提笔飞快批注,时而蹙眉思索,完全沉浸其中。办公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以及钢笔划过纸面的流畅声响。

禅垢站在门内不远处,进退维谷。

坐,她不敢;一直站着,又觉突兀。只能微微垂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悄然落在你身上。

此刻的你,侧脸线条在透窗而入的明亮天光下显得清晰而专注。

眉头时而因看到棘手问题而微蹙,时而因看到满意进展而舒展;执笔的手稳定有力,批阅的速度快得让她眼花缭乱。

那份全神贯注、挥斥方遒的气度,与之前在栖凤塬地下,弹指间决定数百人命运时的冷酷漠然,又与昨夜在实验室中那恣意狂放、令人恐惧惊慌的征服者姿态,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于同一个人身上。

他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她不知道。但此刻,站在这间充满了奇异秩序与力量的房间里,站在这个如同迷雾般的男人身前,她竟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诡异平静。

时间在沉默与高效的批阅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头渐高,阳光的角度缓缓偏移。当你终于放下手中一份关于“新式纺织机械采购与女工培训计划”的厚厚文件,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时,办公室外准时传来了清脆而悠扬、代表午饭时间的钟声。

“铛——铛——铛——”

钟声透过玻璃窗传来,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特有的、精准而宏大的韵律感。

你长长舒了口气,靠向椅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抬眼看向依旧站在原地、姿态拘谨的禅垢。

“走吧,吃饭去。”

你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率先向门外走去。

禅垢如梦初醒,连忙跟上。

最近的职工食堂位于办公大楼后方不远处,是一栋独立的长方形红砖建筑,占地颇广。

还未走近,鼎沸的人声与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便已扑面而来。

此刻正是用餐高峰,食堂入口处人群熙攘,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与穿着灰色制服的干部混杂在一起,排成数条长龙,秩序井然地等待着进入。人人手中都端着一个长方形的铁制餐盘,彼此交谈说笑,气氛热烈而放松。

你没有走向任何特殊通道,也没有任何人前来引导,只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职工,极其自然地走到一条队伍末尾,排了上去。禅垢愣了一下,有样学样地也从入口处的架子上取了一个同样的餐盘,迟疑地排在了你的身后。

她的出现,尤其是那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月白僧衣,引来了不少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多数人一想到自己也曾经是江湖人,什么打扮没见过,这些目光大多只是一掠而过,并未引起过多关注或骚动。

人们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前方缓缓移动的队伍,以及空气中愈发诱人的饭菜香气上。

队伍缓慢而稳定地向前移动。

透过打饭窗口,能看见里面一字排开的数个巨大菜盆,蒸汽氤氲。

今日的菜色是标准的四菜一汤:色泽油亮的红烧肉颤巍巍地堆在盆中;雪白的豆腐泡在奶白色的汤汁里;碧绿的清炒白菜泛着油光;鲜嫩的豆芽根根分明。旁边的汤桶里,紫菜与蛋花翻滚,香气四溢。

虽是寻常菜式,但分量十足,油水丰沛,对许多刚刚脱离贫困的工人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

就在你们即将排到窗口时,一个系着雪白围裙、风韵十足的美妇人端着一个小巧的托盘,从后厨方向掀帘而出。

她一眼就看到了队伍中的你,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熟稔而妩媚的笑容,扭着不盈一握的腰肢便快步走了过来,人未至,那带着甜腻尾音的话语已飘了过来:

“哎哟喂,我的大社长,您怎么还在这儿排上队了?”

来者正是食堂总管,亦是你的女人之一,柔骨夫人何美云。

她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就想伸手来挽你的胳膊,眼波流转间瞥了一眼你身后的禅垢,笑意更深:

“这位妹妹面生得紧,是新人吧?我早就在后头给您留了小灶,清蒸鲈鱼正是时候,还有小火慢煨了一上午的海鲜干货,最是滋补元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将你们从队伍里拉出来。

你却微笑着,动作轻柔却坚定地避开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美云姐,不必麻烦了。大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搞特殊,影响不好。”

你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淡然。说罢,你已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餐盘递向打饭的厨工。

何美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化为一丝无奈与了然的娇嗔,她轻轻跺了跺脚,丰腴的身躯带起一阵香风:

“您呀,总是这么较真!行行行,听您的。”

她不再坚持,只对你飞了一个嗔怪中带着勾引意味的眼风,便扭着腰肢,端着那盘显然是为“小灶”准备的精致菜肴,又回了后厨。

你神色如常地打好了饭菜——一份红烧肉,一份白烧豆腐,一份清炒白菜,一勺豆芽菜,又舀了半碗紫菜蛋花汤。然后端着这与其他职工毫无二致的餐盘,在嘈杂的大厅里寻了个靠窗的空位,坦然坐下。

禅垢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波澜再起。

她学着你的样子,打了同样的菜,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你的对面坐下。铁制的餐盘入手微沉,光滑冰凉。

看着盘中那块色泽深红、肥瘦相间、散发着浓郁酱香的红烧肉,禅垢握着筷子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肉……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未曾让这种“腥膻”之物沾唇了。

幼年时或许馋嘴,跟着师父下山云游时偷吃过,但正式拜入“大乘太古门”,剃度“修行”后,这便成了禁忌。数十载清规,早已内化成本能。

你看出了她的迟疑,并未催促,只是拿起筷子,夹起自己盘中的红烧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姿态随意如同在家中用餐。

咽下饭菜后,你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仿佛闲聊般开口:

“知道为何‘大乘太古门’那等组织,纵有信徒万千,秘法传承,却终是鼠窃狗偷之辈,难成气候么?”

禅垢握着筷子的手一紧,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又夹起一筷子米饭,就着软嫩的豆腐送下,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锥:

“根子,从最上头就烂了。鲍意迁自封‘现世真佛’,潘舜依号曰‘赤珠佛母’,嘴上念的是普度众生、众生平等。可他们自己呢?”

“躲在天高皇帝远的秘境,享用着信众血汗供奉的珍馐美器,穿着绫罗绸缎,住着广厦华屋,将万千信徒视作可以随意驱使、予取予求的牛马奴仆。”

“上梁不正,下梁自然歪斜。他们带头坏了规矩,视特权为理所应当,段,勾心斗角,无所不用其极。”

你顿了顿,目光在她骤然苍白的脸上扫过,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了然:

“你自己,不正是踩着别人的肩膀,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才坐上那‘琉璃明王’的位子么?”

“哐当”一声轻响,禅垢手中的筷子差点掉落。

为了上位,她在鲍意迁身下曲意承欢,与如嗔等实权长老暗通款曲,设计构陷识贤这样有天赋的同门,打压潜在的竞争者……

那些蝇营狗苟、出卖色相与良知的过往,此刻被你这般轻描淡写却又赤裸裸地揭开,羞耻与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如坐针毡,几乎要瘫软下去。

你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话锋一转,手中的筷子随意地指了指这喧闹而充满生气的大食堂:

“你再看看这里。在新生居,我,这个最高的主事者,吃饭要排队,伙食标准与最普通的工人看齐。我身边的那些女人,除了‘正牌杨夫人’——女帝姬凝霜,她的身份实在特殊,自有规制,其余人等,在公共场合,也需守这里的规矩,没什么特殊待遇。为何?”

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食堂的嘈杂,清晰地敲打在禅垢的心上:

“因为我要让所有人,从踏进这里的第一天起就明白,在新生居,规则最大,没有特权!”

“只有在一个人人遵守相同规则、付出大致能获得相应回报的相对公平的环境里,每一个人才会从心底里愿意努力,愿意奋斗,愿意为了更好的明天去创造价值!这才是一个组织,一个势力,能够不断壮大、生生不息的根本!而不是靠那些虚头巴脑的神佛许诺,和建立在欺骗与压榨之上的恐怖统治!”

你的话语,如同黑夜中骤然划破天际的雷霆,裹挟着一种禅垢从未接触过、冰冷坚硬却又充满勃勃生机的理念,狠狠劈入她混沌的脑海!

公平……规则……价值……创造……

这些词语陌生而灼热,烫得禅垢的思绪都发颤。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大口吃饭、高声谈笑、眼神明亮而充满干劲的工人与干部。他们身上没有栖凤塬僧众那种麻木的顺从与死气沉沉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昂扬向上、对生活本身充满热忱的活力。

她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何这里能建起那些不可思议的高楼,能造出那些咆哮的钢铁巨兽,能让幻月姬那等人物甘心在此劳作……

因为这里的人,心是活的,劲是往一处使的。

她极其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手中的筷子悬在那块红烧肉上空,停顿了数息。

然后,闭上眼,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她视作禁忌数十年的肉,夹起,送入了口中。

油脂的丰腴,酱油的咸鲜,糖色的微甜,以及肉类特有的扎实满足感,瞬间在她干涸已久的味蕾上爆炸开来!

一股陌生而强烈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似乎连四肢百骸都为之轻轻一颤。但比这口腹之欲更让她心神撼动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破开樊笼的颤栗与……新生。

她咀嚼着,吞咽着,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原来,打破一项自缚的枷锁,滋味竟是如此复杂。

一顿饭,在沉默与咀嚼声中结束。

你将餐盘中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来拌了饭。禅垢也有样学样,甚至将最后一粒米饭都仔细地拨入口中。放下餐盘时,她感到一种源自食物最本真的充实与久违的安宁。

“走吧,下午的课,该开始了。”你站起身,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禅垢默默跟上。

你们没有乘坐任何车驾,如同两个最普通的市民,步行来到了位于新生居社区内的通勤火车站。

这是一座颇具规模的砖石建筑,高高的穹顶下,人影憧憧。

你亲自走到售票窗口前排队,买了两张前往“西山矿场”的车票。当你们通过检票口,踏上宽阔的月台时,一列黑乎乎的钢铁长龙,正喷吐着浓烟与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缓缓驶入站台。

巨大的金属车轮碾压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沉重“哐当”声,整个月台似乎都在随之微微颤动。

禅垢仰头看着这比她栖凤塬地总坛,最宏伟殿堂还要庞大、喷吐着白汽与黑烟的钢铁怪物,呼吸不由得一滞。上一次“乘坐”这东西,她是被当作货物,塞在密不透风、昏暗肮脏的货车车厢里,在无尽的颠簸与屈辱中被押解至此。

而此刻,她却能跟着你,从专供旅客上下、干净明亮的车厢门走进去。

车厢内部比想象中整洁。

两排相对的硬木座椅上,已坐了不少人。有穿着蓝色工装、肤色黝黑、浑身散发着煤灰与汗味、显然是去矿场交接班的工人;有穿着灰色制服、腋下夹着图纸或文件、神情严肃的技术员或干部;也有穿着普通棉麻衣物、带着包袱、似是去探亲的家属。

人们低声交谈,孩童偶尔哭闹,充满了市井旅途的气息。

你带着她找了个靠窗的联排空位坐下。

很快,又一声更加悠长洪亮的汽笛响起,伴随着“咣当”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与缓冲器收缩的闷响,列车缓缓开动了。

窗外的站台、房屋、树木开始平稳地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

禅垢几乎将整张脸都贴在了冰凉的玻璃窗上,贪婪而震惊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象。

列车驶出车站,穿行在安东府新兴的城区和郊区。

她看到了更多、更高、排列更整齐的红砖楼房,看到了纵横交错、宽阔平坦得可以让数辆马车并行而毫不拥挤的水泥马路,看到了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行人、自行车。

更让她心神震动的是,在这茫茫人海之中,她竟难以分辨汉人与胡人!他们穿着样式相近的衣裳,说着她大致能听懂的官话,脸上带着相似的对生活的专注或匆匆神色,彼此自然地交谈、同行,全然没有她记忆中关中等地那种壁垒分明、甚至互相敌视的氛围。

这里的身份划分,似乎只有“新生居职工”和“普通居民”这两种基于职业与归属的简单区别,那种“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的旧秩序,在这里似乎被一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全新规则所取代了。

火车离开城区,向着西边连绵的群山驶去。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速渐缓,窗外景象陡然一变。

当列车最终停靠在一个简陋却坚固的露天月台时,禅垢被眼前那宏大、粗犷、充满了暴力美学与工业力量的场景,震慑得几乎停止了呼吸。

视线所及,是一座被硬生生削去小半的巍峨山体!

裸露的灰白色岩壁,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如同大地被撕开的、巨大而新鲜的伤疤。

山体之上,数台她难以理解的钢铁巨物正在轰鸣作业!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种有着高大铁架、顶端伸出长长铁臂的怪物(蒸汽动力起重机)。

那铁臂前端是一个由钢铁与链条构成的巨大“抓斗”,此刻正被操作着,狠狠地凿进山岩之中,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与机械的咆哮,轻而易举地将成吨重的岩石从山体上剥离,然后高高扬起,划过一个充满力量的弧线,将巨石精准地投入下方等待的矿车车斗之中。

另一侧,还有冒着浓烟、在铁轨上缓慢移动的“铁房子”(蒸汽铲),用它前方那巨大的、如同猛兽利齿般的铲斗,将散落的碎石铲起,倾倒进传送带……

整个矿场笼罩在漫天的尘土与机器的轰鸣之中。

那声音如此巨大,如此持续,仿佛群山都在为之颤抖。与之相比,任何武林高手运功时的长啸,都显得微弱而可笑。

“走吧,带你去见一个……江湖传说。”

你的声音穿透嘈杂的机械噪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你已起身向车门走去。

禅垢恍恍惚惚地跟着你下了月台,踏上了这片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岩石粉尘与机油气味的大地。

你带着她,沿着一条相对干净些的碎石路,走向矿场边缘一处地势较高的观察点。从这里,可以更清晰地俯瞰大半个矿场的作业景象。

站定之后,你伸手指向不远处,那台正在最靠近山壁处、进行着最危险也最核心的“啄食”作业的巨型蒸汽起重机。你的手指,精准地指向了那高悬在半空、被厚厚玻璃保护着的驾驶室。

“看到了么?”你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指认一件寻常器物。

禅垢顺着你的手指,极目望去。驾驶室的玻璃因为频繁的震动与灰尘,显得有些模糊,但仍能隐约看到里面操作者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与矿工同款、却明显浆洗得更干净的蓝色工装,头戴安全帽的身影。

从身形曲线与偶尔转头的侧影轮廓判断,那无疑是一个女子。

尽管身处这喧嚣污浊之地,尽管只是惊鸿一瞥,但那身影所流露出的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空灵出尘的气质,却如暗夜萤火,清晰可辨。那绝非普通女工所能拥有。

“她……是谁?”

禅垢下意识地呢喃出声,心中已有了一个荒谬绝伦、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

然后,你用一种足以让整个旧时代的武林都为之崩塌的平淡口吻,揭晓了答案:

“道门第二高手,天下八大宗师之一,飘渺宗前任宗主——幻月姬。”

幻月姬?!

那个传说中餐霞饮露、不履凡尘、武功通玄、地位尊崇无比,连她曾经的宗主鲍意迁提及时都需忌惮三分的武林神话?

那个被无数武者仰望、视为云端之上人物的飘渺仙踪?

她……她此刻,就在那布满油污与灰尘的钢铁笼子里,操控着那台丑陋而狂暴的机器,像个最卑贱的苦力一样……挖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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