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丹陛陈危局,夜影探侯门(1/2)
五更天刚过,洛京城的晨雾还没散尽,沈砚已经站在了奉天殿的丹墀之下。
她换了一身素色司天监制式襦裙,腰间系着水纹玉佩,手里捧着盛有镇陵印的樟木盒。晨露打湿了裙摆,冰凉的水汽顺着衣料渗进去,她却站得笔直,像一株寒夜里凝霜的青竹。殿内传来早朝的唱喏声,文武百官按品级列班,笏板相击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殿门传出来,模糊又沉闷。
守脉世家虽不入朝堂品秩,却有太祖立下的直达天听特权。但凡地脉异动,守脉传人可随时面圣,不需通传。可今日沈砚站在这里,足足等了两刻钟,才见殿内走出一个小太监,尖着嗓子道:“沈姑娘,陛下宣你进去。”
沈砚颔首,提着木盒走进奉天殿。
殿内灯火通明,盘龙柱上鎏金生辉,却压不住满朝文武的肃穆之气。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也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沉郁。看见沈砚进来,他微微前倾身子:“沈小友,这么早入宫,可是地脉出了大事?”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沈砚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抵触。守脉世家向来超然物外,不涉党争,可一旦现身,必然伴随着地动山摇的祸事。
沈砚屈膝行了一礼,将木盒举过头顶:“陛下,永宁陵镇陵印被破,地宫古通道松动,九泉煞已现端倪。昨日城西古井浊气外泄,化为煞物伤及百姓。臣查探得知,有人暗中勾结九泉煞,以幽冥浊泥污损封印,意图不轨。”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荒唐!”礼部尚书张嵩率先出列,笏板一拱,声音高亢,“永宁陵乃是太祖陵寝,守陵官兵层层把守,地宫更是皇家禁地,怎会被人污损镇陵印?九泉煞不过是上古传说,沈姑娘年纪轻轻,莫要危言耸听,扰乱人心!”
张嵩年近六十,须发皆白,是朝中三朝元老,执掌礼部多年,祭典、陵寝之事皆归他管辖。他吹胡子瞪眼,看向沈砚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斥责:“再说祭天大典就在三日之后,乃国之重典。此时说这种话,动摇国本,你担得起责任吗?”
“张尚书这话不对。”沈砚抬起头,目光清亮,“镇陵印在此,是不是被幽冥浊泥所污,陛下可请司天监李监正当面查验。城西永安坊的古井至今还有浊气残留,数十百姓受袭,此事京畿府有备案,并非臣虚言。”
她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九泉煞不是传说。东海伏波坛、北境镇风坛、南荒落日坛,半月前三处同时遭浊气袭击,三位守脉人皆带伤应战。此事陛下也收到过奏报。如今九泉煞触手已伸到中州腹地,下一个目标,便是天坛。”
“天坛?”皇帝脸色微变,“祭天大典就在天坛举行,你是说……他们敢在大典上动手?”
“臣正是为此而来。”沈砚沉声道,“臣恳请陛下,暂缓祭天大典,加强天坛戒备。同时彻查礼部、工部经手过皇陵修缮、古井修缮的所有官员,揪出内奸。否则大典之上,一旦封印被破,浊气涌出,后果不堪设想。”
“暂缓祭天大典?”张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陛下,祭天大典是祖制,每年秋分举行,祭祀天地地脉,以求国泰民安。岂能因一句危言耸听就暂缓?若是暂缓,天下百姓会怎么想?文武百官会怎么想?这是动摇国本!”
“张尚书是怕查下去,查到自己头上吧?”沈砚淡淡一句。
张嵩脸色骤变:“你!你血口喷人!”
“好了。”皇帝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他指尖敲击着龙椅扶手,沉吟片刻,“祭天大典不能缓。祖制不可废,人心不能乱。但是……天坛的戒备,必须加强。”
他看向沈砚:“沈小友,朕命你总领天坛地脉防护之事,礼部、工部、禁军皆听你调遣。大典之前,务必将天坛地脉封印加固。至于彻查官员之事……着令刑部暗中调查,不可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这是折中之意。既不暂缓大典,也给了沈砚权限,却又把彻查之事交给刑部,摆明了不想大动干戈。
沈砚心里明白,皇帝初登帝位不久,根基未稳,张嵩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不能轻易动。可越是这样,越危险。靖王若在其中,那朝堂之上,不知有多少人是他们的党羽。
“臣遵旨。”她没有再争辩。事已至此,争也无用。只能靠他们自己,在大典之前把所有漏洞都堵上。
“张尚书。”皇帝又看向张嵩,“祭天大典的一应事宜,你照常筹备,但是所有出入天坛的人员,都要交由沈小友核验。不可有误。”
张嵩心有不甘,却也只能躬身领旨:“臣遵旨。”
退朝之后,沈砚捧着木盒走出奉天殿。晨雾已经散了些,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泛着冷白的光。她站在丹陛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皇宫。红墙黄瓦,重重宫阙,不知藏着多少阴谋诡计。
刚才朝堂之上,张嵩反应激烈,看似是维护祖制,可眼底的慌乱骗不了人。而且她注意到,张嵩出列的时候,站在宗室列班里的靖王,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靖王赵衡,太祖皇帝的七世孙,当今皇帝的堂叔。此人素来低调,常年闭门谢客,不涉朝政,却在宗室里声望极高。掌管皇族祭祀之事,永宁陵每年的祭祀,都是由他代表宗室出席。
如果说有人能自由出入永宁陵地宫,还能调动礼部、工部的人,靖王无疑是最有嫌疑的。
可没有证据。
一切都只是推测。
沈砚收回目光,快步走下丹陛。她得赶紧回定鼎坛,江潮他们应该已经有消息了。
而此时的兵部衙署,江潮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值房里,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对面坐着一个身穿校尉服饰的壮汉,是他当年在禁军时的同袍王勇。
“我说江潮,你可真是稀客啊。”王勇给他倒了碗茶,笑道,“自从你去了东海伏波坛,咱们可有一年多没见了。怎么着,这趟回京,是公干还是私事?”
“少废话。”江潮把短刀往桌上一拍,“我要调近半年永宁陵修缮的所有卷宗,还有城西永安坊古井的修缮记录。包括监工官员、工匠名单、进出时间,所有的,都给我找出来。”
王勇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压低声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听说昨天城西古井闹邪祟,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不该问的别问。”江潮瞥了他一眼,“赶紧找,急事。”
王勇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多问,转身去了档案房。没过多久,抱着厚厚一摞卷宗走了进来,往桌上一放:“都在这了。永宁陵近半年就修缮过一次,是半个月前,工部主事林远带队去的,说是修补地宫渗水。城西古井是上个月修的,监工也是这个林远。”
江潮眉头一挑:“林远?什么来头?”
“张尚书的门生。”王勇道,“嘉靖二十三年的进士,一直跟着张嵩,从礼部主事做到工部主事,很受器重。说起来,这个林远最近可风光了,祭天大典的坛面修缮,也是他负责。”
江潮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张嵩。
他随手翻开卷宗,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的签字画押,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半个月前进永宁陵修缮,正好是镇陵印被污的时间。城西古井修缮,也正好在浊气外泄之前。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个林远,现在在哪?”江潮抬头问。
“应该在天坛工地吧。”王勇道,“祭天大典马上就到了,这几天都在加班加点修缮圜丘。”
江潮合上卷宗,站起身:“谢了,老王。改日请你喝酒。”
“哎,你这就走啊?”王勇喊道,“不多坐会儿?”
江潮已经大步走出了值房,声音远远飘来:“没空!”
他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沈砚。张嵩、林远,这两个人绝对有问题。
同一时间,天坛圜丘。
阿古拉负手站在汉白玉台基上,闭目凝神。小石头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布包,好奇地东张西望。
秋日的阳光洒在圜丘上,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热。可阿古拉掌心贴着石板,感受到的却是刺骨的寒意。一股阴冷的浊气顺着石板缝隙往上渗,极淡,却极顽固,像是跗骨之蛆,一点点侵蚀着天坛的封印。
“公子,怎么样?”小石头小声问。
阿古拉睁开眼,眉头紧锁:“封印被人动过了。用幽冥浊泥,顺着地脉缝隙一点点渗进来的。时间至少有一个月了。现在封印的灵力,已经被侵蚀了三成。”
“一个月?”小石头咋舌,“那岂不是很早就开始布局了?”
“嗯。”阿古拉蹲下身,指尖拂过石板间的缝隙。那里沾着一点极细微的黑泥,和永宁陵的一模一样。他顺着缝隙摸索,在圜丘中心的天心石旁,摸到了一小块硬物。
他指尖一抠,将那块东西抠了出来。
是一小块碎玉。
只有指甲盖大小,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半个云纹,还有一个极细小的“衡”字。
阿古拉眼神一沉。
“衡”字。
当今宗室里,名字里带衡的,只有靖王赵衡。
这是靖王的玉牌碎片。
他怎么会来过天坛圜丘的中心?这里是祭天大典时皇帝行祭礼的地方,除了皇帝和主祭官,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公子,这是什么?”小石头凑过来问。
“靖王的玉牌。”阿古拉将碎玉收进怀里,“看来,我们的对手,比预想的身份还要高。”
他站起身,望向圜丘下方。远处,几个工匠正在搬运砖石,为首的官员穿着青色官袍,正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正是工部主事林远。
阿古拉目光微微一冷。
“小石头。”他淡淡道,“你去盯着那个穿青袍的官员。他去哪,做什么,见了什么人,都记下来。不要被发现。”
“好嘞!”小石头立刻点头,猫着腰溜下了圜丘。
阿古拉则重新闭上眼,掌心贴着天心石,将自身的地脉之气缓缓注入封印之中。虽然不能彻底修复,但至少能暂时稳住,不让浊气继续扩散。
夜色降临的时候,洛京城渐渐安静下来。可各家府邸的后院,依旧灯火通明。
苏禾穿着一身夜行衣,身形如同鬼魅,在屋脊上快速掠过。她的脚步极轻,落在瓦片上没有半点声音,像是一阵风。
她已经跑了五户大臣的府邸,工部的三个侍郎,礼部的两个侍郎,都没有发现异样。那些官员身上只有寻常的烟火气,没有半分幽冥浊气的影子。
看来小鱼小虾碰不到核心。
她停在屋檐上,低头看着下方的礼部尚书府。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照得门前一片通明。院墙很高,上面还插着碎瓷片,防卫森严。
苏禾冷笑一声,身形一纵,如同一片落叶,轻轻飘进了院子里。
她避开巡逻的家丁,顺着廊柱往后院走。张嵩的书房在院子最深处,门口有两个小厮守着。苏禾躲在假山后面,指尖轻轻一弹,两颗迷魂弹悄无声息地飞了过去。
两个小厮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苏禾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闪身进去,又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点着檀香,烟雾缭绕。书架上摆满了古籍,书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看起来和普通文官的书房没什么两样。可苏禾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
空气里,除了檀香,还藏着一丝极淡的幽冥浊气。
她走到书桌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根据她的经验,浊气最重的地方,一定藏着什么东西。她顺着桌子摸了一圈,在桌腿旁边摸到了一个凸起的机关。
轻轻一按。
“咔嚓”一声轻响,地面上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通往地下的台阶。
黑黢黢的地道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苏禾眼神一凝,屏住呼吸,顺着台阶轻轻往下走。
地道尽头是一间密室,里面点着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两个人影相对而坐。一个是张嵩,另一个人身穿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
“……都安排好了?”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音。
“放心。”张嵩端着茶杯,语气笃定,“圜丘底下的封印,已经被浊泥侵蚀得差不多了。祭天大典当天,皇帝祭天的时候,地脉之气最盛,到时候引动地脉,冲破封印,九泉煞大人的分身就能出来。到时候场面大乱,靖王殿下就可以带兵勤王,逼宫禅位。”
“沈砚他们四个呢?”黑衣人问,“那四个小家伙不好对付。昨天城西那一局,没拖住他们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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