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夜巷藏邪影,旧院起寒声(1/2)
五更刚过,洛京城的晨雾还像扯不开的棉絮,裹着街巷里的青石板路。定鼎坛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惊飞了檐下栖着的几只麻雀。
江潮挎着长刀走在最前头,玄色劲装的下摆沾了层薄薄的晨露,嘴里还叼着半块麦饼,嚼得咔嚓作响。他含糊不清地冲身后摆了摆手:“我去城南那处地脉节点,晌午头就回。要是午时没见人影,你们就去城南那座破土地庙找我——指定是撞见哪只不开眼的小妖,顺手收拾了。”
苏禾拎着个青布包跟在后面,包里整整齐齐叠着符纸、灵草和装符水的瓷瓶。闻言她忍不住弯了弯眼,指尖轻轻理了理鬓边碎发:“就你话多。城西老巷最多,犄角旮旯里最容易积浊气,我去那边最合适。倒是你,城南赌坊多,别光顾着跟人赌棋,把正事忘到九霄云外。”
“哪能啊!”江潮拍了拍腰间刀柄,拍得铛铛响,“正事我从不耽误。”
说话间阿古拉也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卷土黄色符纸,是昨夜就着灯烛连夜画的地脉符。他素来话少,只对着众人点了点头,声线低沉:“我去城北。”
沈砚最后一个跨出门槛。一身素色衣裙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左手握着镇陵印,玉色印身里的暗红纹路像活物般缓缓流淌。她目光扫过三人,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都小心些。那缕元神刚脱本体,未必敢立刻生事,但他素来狡诈,难保不会设下圈套。一旦察觉异样,立刻发传讯符,不许逞强。”
“知道了。”三人异口同声应下。
晨雾里四道身影分道扬镳,很快就融进了白茫茫的雾气中。定鼎坛的石灯一盏盏熄灭,只剩院中巨大的水脉图还泛着粼粼波光,光点沿着地脉纹路缓缓游走,像一幅活着的山河图。
苏禾沿着城西的街巷慢慢走。越往深处走,巷子越窄,两旁的青砖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土坯。早点摊子的热气从巷口飘过来,混着豆浆香和油条味,三三两两的百姓挎着篮子往来,说笑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看着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可苏禾心里却提着一丝警惕。
她指尖凝着极淡的木系灵气,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里飘着丝丝缕缕的浊气。不是圜丘那种冲天的黑浊,是像细纱一样,混在晨雾里,若有若无,擦着皮肤过去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比昨夜重了些。”她低声自语,脚步加快了些。
杏花巷在城西最深处,是条死巷,那口百年古井就在巷子尽头。苏禾走到井边,放下青布包,指尖轻轻按在冰凉的井沿上。翠绿的灵气顺着石壁滑下去,探入井水之中。
井里水脉还算平稳,只是井壁的缝隙里卡了不少细碎浊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带上来,又随手撒在了这里。她从包里拿出几株清灵草,揉碎了撒进井里。草叶入水即化,化作点点翠绿光晕,顺着水波蔓延开,所过之处,浊气如冰雪遇暖阳,丝丝缕缕化去。
正忙着净化,巷子深处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是个老妇人的声音,哭得沙哑,还夹杂着街坊邻里的劝慰声。苏禾手上动作一顿,收拾好东西起身往那边走。
哭声是从巷尾李婆婆家传出来的。院门口围了七八个街坊,都皱着眉叹气。苏禾走过去,轻声问了句:“大娘,这里出什么事了?”
旁边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婶见她气质温婉,看着面善,便叹气道:“姑娘是外乡来的吧?李婆婆家的小孙子柱子,昨儿夜里突然就不对了。浑身冰凉,牙关紧咬,嘴里直吐黑沫子,胡言乱语的。请了大夫来看,把了半天脉也说不出个病症,只说怕是中了邪。这不,正商量着去城外请道士呢。”
苏禾心里“咯噔”一下。
黑沫子、浑身阴冷——这症状和被浊气侵染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推开人群走进院子。不大的小院里摆着张木板床,七八岁的小男孩躺在床上,脸色铁青,嘴唇乌紫,手脚时不时抽搐一下。李婆婆坐在床边,哭得眼睛都肿成了核桃,嘴里不停念叨着“菩萨保佑”。
“婆婆,我略懂些岐黄之术,让我看看吧。”苏禾声音放得很柔。
李婆婆愣了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起身让开位置,连连点头:“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孙儿!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苏禾没再多说,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搭在孩子手腕上。一股极细微的浊气顺着指尖窜上来,阴冷刺骨,和九泉煞的浊气同出一源,只是稀薄了很多,像是不小心沾染上的。
她指尖凝起一缕木系灵气,缓缓注入孩子体内。木系灵气最是温和滋养,遇上浊气便如春水融冰,顺着经脉游走,一点点将阴冷的浊气裹住、化去。
没一会儿,孩子的脸色就渐渐缓了过来,嘴唇恢复了血色,也不再吐黑沫,呼吸平稳下来,只是身子还虚,沉沉睡了过去。
“没事了。”苏禾收回手,从布包里拿出三株清灵草递给李婆婆,“每天煎一株,分两次喝,连喝三天,体内余毒就能清干净。这几天别让他去巷子深处玩,也别碰墙角阴暗处的泥土。”
李婆婆千恩万谢,攥着她的手非要塞铜板,苏禾推辞了好一会儿才脱身。
走出院子,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抬眼望向巷子最深处。
杏花巷最里头,立着一处废弃的宅院。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枯黄的荒草,朱红大门早就褪成了灰褐色,门上挂着把生锈的大铜锁,门环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辟邪符。听街坊说,这是十几年前一位获罪官员的宅子,抄家之后就荒了,平时连调皮的小孩子都不敢靠近,都说里面闹鬼。
苏禾缓步走过去,站在院墙外面。指尖轻轻贴在冰冷的砖墙上,一股阴冷的气息立刻从墙里透出来,很淡,却像细针一样扎人。墙缝里长的野草都发黑发蔫,显然是常年被浊气侵蚀。
就是这里。
她没有贸然翻墙进去。沈砚反复叮嘱过,九泉煞心性狡猾,万一里面布了杀阵,孤身一人难免吃亏。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青色传讯符,指尖灵气一催,符纸“腾”地化作一道青光,刺破晨雾,往定鼎坛的方向疾飞而去。
此时的天坛圜丘,沈砚正站在天心石旁。
镇陵印悬浮在她身前半空中,垂下道道暗红色光柱,渗入地底。地脉之气被引动,顺着封印的纹路缓缓游走,将昨夜大战后松动的地方一点点补全、加固。旁边站着几个工部官员,都远远垂着手,大气不敢出,看向沈砚的眼神里满是敬畏。
昨日祭天大典那惊天动地的一战,他们都看在眼里。若不是这位年纪轻轻的守脉传人,此刻皇城怕是已经被浊气吞没了。
忽然,一道青光从天边掠来,落在沈砚面前。她抬手接住,符纸上苏禾的字迹清晰浮现——城西杏花巷荒宅,浊气浓重,疑是九泉煞元神栖身之处。
沈砚眼神一凝,立刻收回镇陵印。她转身对工部官员道:“封印我已加固十之七八,剩下的按我画的地脉纹路走,三日之内便能稳固。我有事先走一步。”
“真人放心,下官省得!”为首的官员连忙躬身应道。
沈砚快步走下圜丘,翻身上了内侍备好的马。缰绳一勒,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尘土,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路过城北地界时,她弹出一道响箭,尖锐的哨声划破长空,是召集江潮和阿古拉的信号。
不到半个时辰,四人就在杏花巷口汇合了。
江潮刚从城南赶过来,额角还带着汗,一见面就急着问:“怎么?这么快就逮着那老怪物的尾巴了?”
“巷子最里面那处荒宅,里面浊气很重。”苏禾指着深处,“我没敢进去,怕打草惊蛇。”
阿古拉走到院墙根下,宽大的手掌按在砖墙上,闭目凝神感知了片刻。等他睁开眼时,眉头微微皱着:“里面地下有地脉缝隙,浊气就是从缝隙里渗出来的。但不对劲……这股浊气散而不聚,不像是有元神坐镇,倒像是有人布了聚浊阵,在慢慢滋养地气。”
“靖王的别院。”沈砚忽然开口。
江潮愣了愣:“你是说,这地方以前是靖王的产业?”
“嗯。”沈砚点头,“之前清查靖王党羽的时候,我看过他的产业名册。城西杏花巷有一处他的别院,十几年前就荒置了。想来他当年就在这里布下了暗桩,以备不时之需。如今九泉煞的元神逃出来,正好选了这个有根基的地方,借旧阵积蓄力量。”
“那还等什么!”江潮“唰”地按上刀柄,眼中放光,“直接冲进去,把他这缕元神也留下,省得他躲在暗地里搞小动作!”
“别急。”沈砚伸手拦住他,神色冷静,“里面情况不明,聚浊阵加上地脉缝隙,真要是圈套,我们贸然进去只会被动。阿古拉,你能看出阵眼在哪吗?”
阿古拉又仔细感知了片刻,摇了摇头:“墙体太厚,浊气又挡着灵识,看不太真切。只能确定是个低级聚浊阵,本身没什么杀伤力,但要是和九泉煞的元神结合,就能不断抽取地底浊气,没完没了。”
“那就等到夜里。”沈砚略一思索,很快做出决断,“夜里浊气最盛,他也最放松警惕。我们四个分四面围堵:我走正门,江潮守东墙,阿古拉守西墙,苏禾绕到后巷。一旦动手,立刻封死所有出口,绝不能让他顺着地脉缝隙跑了。”
“好。”三人齐声应下。
白日里,四人就在巷口的茶馆坐着,一边喝茶,一边留意着荒宅的动静。茶馆里人多嘴杂,不少街坊都在聊那处荒宅的怪事。
“说起来也邪性,前儿我家狗路过那门口,夹着尾巴就跑,叫都叫不住。”
“可不是嘛,夜里起夜,总能听见那边传来呜呜的哭声,跟女人哭似的,吓得我赶紧捂被子。”
“我家娃昨儿跑去那边掏鸟窝,回来就发烧,昏睡了一天,刚找大夫扎了针才好。”
苏禾听着这些话,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看来这处宅子的浊气不是最近才有的,靖王当年布下阵后,就一直在慢慢聚拢浊气,只是之前量少,普通人察觉不到,只会觉得阴寒。如今九泉煞的元神来了,浊气才突然重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洛京城宵禁的鼓声一响,街巷里的行人很快就散了,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原本热闹的杏花巷,一下子变得死寂,只有风卷着落叶打旋的声音。
四人换上了便于行动的劲装,趁着夜色,各自悄无声息地就位。
沈砚站在荒宅正门前方。斑驳的大门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门上的铜锁锈得几乎和门环长在了一起。她指尖轻轻一点,灵力凝成细线,探进锁孔里。
“咔哒。”
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锁簧应声而断。
沈砚伸手推开大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拖得长长的,像一声凄厉的呜咽。
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月光照下来,满地都是张牙舞爪的黑影。正屋的门窗早就烂了,黑洞洞的窗口对着院子,像两只空洞的眼睛。一股浓重的浊气扑面而来,比白天在墙外感知到的,至少重了三倍。
沈砚缓步走进去,镇陵印握在掌心,暗红光芒隐隐亮起,在她身周形成一层淡淡的护罩。
“九泉煞,既然来了,就别藏着掖着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院落。
回应她的,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忽高忽低,像有人在暗处低笑。
沈砚眼神微冷。掌心红光暴涨,镇陵印腾空而起,一道粗壮的暗红色光柱朝着正屋轰然打去!
“轰——!”
木屑纷飞,残破的木门瞬间被打得粉碎。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地面上画着一个暗红色的阵法,纹路里流淌着淡淡的黑气。阵法中央,摆着一块拳头大的血色晶石,和祈年殿密室里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了一圈。
“不好,是陷阱!”沈砚立刻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大家小心,他要启动阵法!”
话音未落,整个院子的地面忽然亮起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一个巨大的阵法从地底浮现,红光一闪,将整座宅院都笼罩其中。四周及腰的荒草瞬间变得漆黑如墨,草叶一根根倒竖起来,像密密麻麻的尖刺。
“哈哈哈……”
沙哑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忽左忽右,飘忽不定,根本分不清具体方位。正是九泉煞的声音,比在圜丘时虚弱了不少,却依旧带着刻入骨髓的阴狠。
“守脉传人,你果然没让本王失望。”笑声里带着嘲弄,“本王还以为,你要等到明日才会查到这里。没想到这么快就送上门来,正好给本王当养料,补补身子。”
“你故意引我们来的。”沈砚沉声道。镇陵印在她头顶缓缓旋转,红光铺展开,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不然呢?”九泉煞嗤笑,“本王刚到地面,正缺几份精纯灵力补身子。你们四个守脉传人,可比一百个凡人的精血管用多了。”
话音刚落,阵法轰然运转。地底的黑气像潮水般涌上来,化作无数条黑色触手,张牙舞爪地朝着院中四人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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